第81章 追兵一九四〇年五月三十日，辰時，泉城東街。
驢車走得不快，瘦驢邁著小碎步，蹄子叩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像和尚敲木魚。李青雲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鬆鬆地垂著，偶爾晃一下，並不真。他低著頭，草帽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街上人漸漸多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炸果子的香味飄過來，混著煤煙味和馬糞味。有人蹲在路邊刷牙，滿白沫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刷。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李青雲的右手一直揣在懷裡，握著那捲紙袋。紙袋邦邦的，隔著裳硌著口，像一塊燒紅的鐵。他告訴自己別，手不聽，每隔一會兒就忍不住按一下，確認還在。紙袋的邊緣被汗浸得有些發，火漆封口還完好，上面那個圓形的“絕”印章，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驢車拐過街角，城東菜市場就在前面。他已經能看見市場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停著幾輛等活的板車。老王頭應該在那兒等他，換了車，了差，他就可以混進人群，回客棧和陳狗娃他們會合。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托車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多輛，從城西方向來，引擎聲轟鳴，在狹窄的街道上回。李青雲本能地一抖韁繩，把驢車往路邊靠。托車隊從他邊呼嘯而過，三輛三托，每輛上都架著一歪把子機槍，後座坐著穿黃軍裝的鬼子兵，鋼盔在晨下反著。最後一輛托車上坐著一個穿黑大的便，懷裡抱著個皮包，臉繃。
車隊沒有停留，徑直向前開去。李青雲鬆了口氣，但接著，他發現那三輛托沒有開遠——它們在城門口停下了。鬼子兵跳下車，開始在城門口設卡。不是普通的盤查，是封鎖。兩個兵抬著拒馬，橫在路中間。另一個兵拉起一道帶鐵蒺藜的繩索。機槍手把機槍架在拒馬後面，槍口對準城。
李青雲勒住驢車。前面排隊想出城的人已經堵一團，有人在吵，有人在罵，但很快就被鬼子兵用槍托砸得安靜下來。
他掉轉驢頭，往回走。不能出城了。
回到菜市場口，老王頭還在槐樹下等著。看見他回來，愣了一下：“咋又回來了？”
“城門封了。”李青雲跳下車，把鞭子還給老頭，“出不去。”
“封了？為啥？”
李青雲沒回答。他把那捲紙袋從懷裡掏出來，用一塊破布裹好，塞進車上的一筐土豆底下。然後他對老王頭說：“大爺，這車菜，你先幫我看著。如果我天黑前沒回來，你就把這車菜連車帶驢，一起賣給菜市場裡的人。賣的錢歸你。”
“那你呢？”
“我還有點事要辦。”李青雲說，“辦完了，再來找你。”
他沒等老王頭回答，轉鑽進人群，三拐兩拐，消失在早市的人流裡。
他沒有直接回客棧。他在城裡繞了幾個圈子，穿過兩條巷子，又從一家裁鋪的後門穿出去，確認沒人跟蹤，才繞到客棧後街，從後門進去。
陳狗娃和石頭都在房間裡。見他進來，石頭騰地站起來：“團長，城門封了！”
“我知道。”李青雲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了口氣，“地圖拿到了。”
陳狗娃眼睛一亮：“在哪兒？”
“藏在菜市場一輛驢車上。”李青雲說，“城門封了，帶不出去。得另想辦法。”
“鬼子作這麼快？”石頭皺眉，“他們怎麼知道地圖丟了？”
“不一定是因為地圖。”陳狗娃說，“也可能只是例行封鎖。泉是軍事重鎮，經常封城。”
“不。”李青雲搖頭，“今天早上我進去的時候，城門是開的。我剛出來沒多久就封了。時間太巧。”
房間裡安靜下來。三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傳來街上的嘈雜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夾雜著日語的命令聲和托車的引擎聲。石頭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臉更難看了：“街上多了好多鬼子，挨家挨戶在查。”
“搜查？”李青雲問。
“不像。像是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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