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十二月的香港終於冷了下來。
那種冷跟北方不一樣，是溼的，黏的，從海港那邊一層一層漫過來，滲進牆壁、服和骨頭裡。學校裡冒的人多了起來，阿杰請了兩天病假，回來的時候鼻頭紅紅的，書包裡塞滿了紙巾。
“你質真好，”阿杰吸著鼻子對覆生說，“全班都倒了，就你還活蹦跳的。”
覆生笑了笑，沒接話。他沒法解釋自己當了六十年殭，雖然現在變回了人，但底子到底是跟常人不一樣的。普通的流病毒，在他裡待不過二十四小時就會被免疫系統剿滅。這件事他跟誰都沒說過——說出去又要編一堆謊話來圓。
“對了，明天晚上的事兒你沒忘吧？”阿杰湊過來低了聲音，“籃球場，八點半。我好不容易約到的，你可別放我鴿子。”
“沒忘。”覆生把課本塞進書包裡，拉上拉鍊，“放心吧。”
阿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打了個噴嚏，捂著鼻子跑回自己座位上了。
放學的時候，況天佑照常在校門口等。覆生拉開車門坐進去，帶進來一冷風和學校門口腸店的香氣。他把書包丟在後座，了手，然後把手在暖風出風口上。
“又降溫了。”他說。
“嗯。”況天佑發車子，往家的方向駛去。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覆生把手指在出風口前面翻來覆去地烤，然後忽然開口：“明天晚上我有事，你不用來接我了。”
況天佑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但車速微微慢了一點。
“什麼事？”
“阿杰約我打籃球。晚上八點半，在學校的天球場。”
“晚上打籃球？”
“對啊，他說白天搶不到場地，高三的把球場全佔了。只有晚上有燈，人也。”覆生的語氣很隨意，“打完我自己回去就行，也不遠。”
“幾點結束？”
“十點左右吧。不確定。”
況天佑沒有說話。車子拐過一個路口，停在紅燈前面。暖風呼呼地吹著，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手擰了一下空調的旋鈕，把暖風調小了一格。
“晚上不安全。”他說。
“老況，”覆生轉過頭看他，角帶著一點笑，“鍾道臨已經抓了。最大的不安全因素已經在馬小玲的封印裡蹲著了。”
“他可能有同黨。”
“馬小玲查過，他沒有。獨來獨往四十年，一個同夥都沒有。”
綠燈亮了。況天佑踩下油門，車子重新車流。他沒有再說什麼，但也沒有說“好”。
覆生看他一眼，把往椅背上一靠，沒有再追問。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檔位的距離，暖風在車廂裡迴圈往覆，把窗外帶進來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退。
第二天晚上，覆生換了一運服出門。深藍的短，白長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腳上是一雙半年前買的籃球鞋，鞋底還沒怎麼磨過。
“我走了。”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朝客廳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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