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五月初，覆生的生日到了。
嚴格來說，這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他真正的生日在閩西那個已經不存在了的小山村裡，是哪一天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八歲以前的事太遙遠了，遙遠到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後來到了香港，況國華在給他辦第一張□□的時候，隨便填了一個日期。五月六號。沒什麼特別的含義，就是那天剛好是□□的日子。
從那以後，五月六號就了他的生日。
今年的五月六號是星期五。覆生在學校裡過了一整天都沒提這件事——不是故意低調，而是活了八十多年，生日這件事對他來說早就失去了儀式。阿杰不知道從哪裡翻到了他的生日，在班裡組織了一場小型慶祝——課間的時候，幾個男生忽然唱起了生日歌，林嘉雯把一個紙杯蛋糕放在他桌上，上面著一歪歪扭扭的蠟燭。
“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覆生看著那個紙杯蛋糕，表有些意外。
“學生檔案上寫著呢。”林嘉雯笑了一下，把蠟燭往他面前推了推，“許願。”
覆生看著那蠟燭，想了想，然後吹滅了。全班鼓掌，阿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力道大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他沒有許願——不是不信，而是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願已經實現了，別的都不太重要了。但他還是把紙杯蛋糕吃完了。
放學的時候，況國華照常在校門口等。
覆生拉開車門坐進去，書包往腳邊一丟，額頭上那道拆線後留下的淺疤在夕裡幾乎看不見。他把紙杯蛋糕的包裝盒放在上，從裡面掰了一塊遞給況國華。
“林嘉雯給的。生日蛋糕。”
況國華接過那塊蛋糕看了看，放進裡慢慢嚼了。蛋糕是超市買的，不是手工做的，油有點膩。但他吃完了。
“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對吧？”覆生繫上安全帶，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知道。”
“知道就好。不用準備什麼——我也不缺什麼。”
況國華髮了車子。他沒有接話，但覆生注意到他放在檔位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想事的習慣作。覆生沒有追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五月的香港已經開始熱了，傍晚的夕把路面烤暖橙，街邊的冷飲店排起了長隊。
回到家的時候，覆生聞到了一種很特別的香味。
不是平時晚飯的香味，而是一種更深沈、更覆雜、帶著芋頭特有的甜糯氣息的味道。他站在玄關楞了一下，連鞋都沒換就往廚房走。廚房的灶臺上放著一個老舊的竹蒸籠——那個蒸籠他認識，是搬了好幾次家都沒捨得扔的老件，至有三四十年的年頭了。蒸籠蓋子揭開了一條，白汽從裡冒出來，帶著芋頭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廚房。
覆生站在灶臺前面，看著那個蒸籠，好一會兒沒。
“你什麼時候買的芋頭？”他問，聲音有些不穩。
“早上。”況國華站在他後，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去了三個菜場才買到那種小芋頭。跟閩西的不完全一樣，但還算接近。”
覆生手把蒸籠蓋子完全揭開。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模糊了他的視線。蒸籠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塊芋頭糕，淺紫的芋泥嵌在米裡，表面撒了一層花生碎，邊緣切得不算太規整，但每一塊的大小都一樣。他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兩口，咬下去。
芋頭很糯，米剛好，花生碎在齒間崩開，油脂的香氣和芋頭的甜糯混在一起，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跟他記憶裡的味道差了一點點——芋頭品種不一樣，香港的水跟閩西的水也不一樣——但那個“差一點點”裡裝著的，是況國華跑了三個菜場、試著做了不知道多次、然後在他生日這天端出來的所有心意。
覆生把整塊芋頭糕塞進裡，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很久很久。然後把筷子放在灶臺上，轉過看著況國華。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那天在你娘墓前，你帶了自己做的橘子包。又說你娘做的芋頭糕比你好吃。”況國華靠在門框上，雙臂叉在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工作，“我想你應該很久沒吃過了。”
覆生低下頭，用拇指抹了一下角的碎屑。
“況國華，”他抬起頭來，眼睛有一點紅，但聲音是穩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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