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約]不死人之戀》清明(1)

清明

四月，清明。

香港的四月是一年中最溼的時候，回南天的水汽從海面一層一層漫上來，牆壁滲著細的水珠，服晾了三天還是的。覆生早上起來的時候在浴室鏡子前站了好一會兒——鏡面上全是霧，他用手抹了一把，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老況，”他朝客廳喊，“鏡子在出汗。”

“是你在出汗。”況國華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說真的，鏡子在出汗。這天氣也太了，我覺自己快發黴了。”覆生刷完牙走出來，頭髮翹著一撮，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垮，出鎖骨和半截平安符的紅繩。

況國華把煎好的荷包蛋鏟進盤子裡，回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去掃墓，換件素的。”

“知道了。”覆生走進臥室，在櫃前站了一會兒，最後挑了一件白襯衫——素淨，沒有花紋。他把襯衫穿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扣到領口那顆的時候手指頓了頓，從屜裡拿出那枚平安符戴上。紅繩繞過脖頸，符袋落在口，隔著襯衫薄薄的面料，微微硌著皮。他把襯衫領口翻好，遮住紅繩，只出極小的一段，在結下方若若現。

出門的時候，況國華已經在車裡等著了。他今天也換了深襯衫，領口扣得很規矩，袖口挽了一道，出瘦的手腕。覆生坐進副駕駛，把手裡拎著的塑膠袋放在後座——裡面是早上他自己做的幾個橘子包，還有一束白花。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去青山禪院的路況國華閉著眼都能開，覆生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山景。四月的新界山間霧氣很重，遠的山頭被雲層著，近的灌木綠得發亮。

青山禪院在半山腰，平日裡香客不多，清明這天倒是熱鬧了些。他們把車停在山腳，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兩旁的青苔被水浸得溼，覆生踩在上面差點了一跤，況國華手拽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穩了才鬆開。

“你走前面。”況國華說。

“我又不是小孩——”

“石階。”

覆生張了張，最後還是乖乖走到前面。他知道況國華讓他走前面不是因為石階——是因為走前面的人摔了的話，後面的人能接住。

覆生他孃的墓在半山腰的緩坡上，依山面海。半年沒來，墓碑周圍長了些野草，況國華蹲下來一撮一撮地拔掉，覆生把花放在碑前，又把橘子包擺在花旁邊。橘子包是用糯米做的，裡面包了花生碎和糖，蒸之後外皮糯，是他娘以前過年會做的點心。他照著記憶裡的味道試了好幾次，做出來的東西總差一點，但也差不太多了。

他把香點燃，好，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被山風吹得斜斜地飄向海的方向。

“娘，”他蹲在墓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山間很清晰，“我又來看你了。這是況國華——你認識的，隔壁家的。他現在還那樣，話，皺眉，做的飯比以前好吃了。”他頓了頓，然後加了一句，“他把我照顧得很好。”

況國華站在他後兩步的位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了，但沒有說話。

覆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績單，展開來放在墓前，用橘子包住一角。“這是上學期的績單。年級第二，英語差了點，其他都不錯。班主任姓蘇，人好的。學校食堂的叉燒飯沒有你做的好吃——應該的，畢竟你是你。”他的聲音穩著，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尾音微微發。

“我會好好唸書，考上大學，過正常人的日子。你不用擔心。”

山風忽然變得很溫，細地拂過墳前的香灰，把香燭的火苗吹得輕輕搖曳。遠青山禪院的鐘聲又響了，一下一下，在山谷間一圈一圈地迴盪。覆生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土，況國華彎腰幫他拍掉。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萬次。事實上他確實做過一萬次——六十年來他無數次蹲下幫覆生拍掉膝蓋上的泥，從廟街的泥路拍到青山禪院的石階。只是這一次他直起腰的時候，兩個人差不多高了。

他們在墓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收拾東西準備下山。覆生把績單收起來摺好放回口袋，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墓碑上他孃的名字被香灰染得有些模糊，他手了，然後轉跟著況國華走下石階。

快到山腳的時候，覆生忽然停下腳步。

“你以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如果你——”

他停了幾次都沒說完整。況國華轉過看著他，等他說完。

覆生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山間的霧氣散了一些，從雲層隙裡下來，落在他白的襯衫上，把領口那截紅繩映得格外鮮豔。

“如果你以後不在了——我是說很久很久以後，不會老不代表不會死。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把你葬在這裡，跟我娘做鄰居。”

況國華的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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