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國勝的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片刻,然後落了下去。
鍾國勝沒有寫“尊敬的某某領導”,也沒有寫“我要舉報誰誰誰”,他寫的是自己。
“我鍾國勝,今年十八歲,住東城區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後院東耳房。我父親鍾大山,原紅星軋鋼廠保衛保大隊大隊長,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為保護工廠財產和工人生命安全,與潛廠區破壞的敵特分子英勇搏鬥,壯烈犧牲,後經組織追認為烈士。”
鍾國勝停下筆,把這一段默唸了一遍,沒有修飾,沒有形容詞,全是事實,是事實就夠了。
“父親犧牲後,我母親悲痛過度,一病不起。家中無積蓄——父親生前每月工資大部分寄給了戰友屬,積蓄只有幾十塊錢,母親需要吃藥,需要治療。但父親犧牲後,軋鋼廠應發放的烈士卹金遲遲不見。母親等了一個月,等了兩個月,等了三個月。等到病惡化,等到藥都買不起了,還是沒有等到。”
鍾國勝深吸一口氣,把筆重新按在紙上。
“母親病逝後,我了孤兒,按照相關政策,烈士未年屬每月應有卹補,標準為每月二十元。但從母親去世至今,近三年時間,這筆補我分文未見。父親犧牲後,他的崗位按規定應由家屬頂替或保留,但我從未見過任何審批表格,至今不知道父親的工位去了哪裡。卹金。補。工位——這三樣東西,我一樣都沒見到。”
寫到這裡,鍾國勝停了下來,他把筆擱在墨水瓶口上,兩隻手了臉,讓自己的緒平復下來。
接下來要寫的,是九十五號大院的事,這些事比卹金的事更難寫——卹金是數字,是政策,是白紙黑字的東西,但大院裡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人心。
鍾國勝重新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
“以上是軋鋼廠層面的事,下面我要反映的,是我在九十五號大院這三年來的真實遭遇。”
“我父母雙亡後,沒有經濟來源,靠著打零工勉強活命,糊火柴盒。給副食店搬貨。冬天幫人搬白菜,一天能掙幾錢。一個月下來,好的時候能掙十來塊。但九十五號大院的管事人——一大爺易中海(紅星軋鋼廠八級鉗工)。二大爺劉海中(紅星軋鋼廠七級鍛工)。三大爺閻埠貴(小學教師)——多次召開全院大會,打著‘互幫互助’的旗號,我給同院住戶賈家捐款。每次大會,所有人都看著我,我要是不捐,就是‘不團結’‘沒良心’‘白眼狼’。我一個月掙十來塊,被他們著捐出去七八塊。我的定量口糧,也因此被剋扣得所剩無幾。”
“我不捐會怎樣?大院裡的住戶何雨柱(外號傻柱,紅星軋鋼廠食堂廚師領班)會在當天晚上找上門來,堵住我的門,對我拳打腳踢。他打我的理由原話是:‘賈家那麼困難你看不見?你小子一點良心沒有是吧?破壞大院團結是吧?’我去派出所報案,派出所的人來了,何雨柱說我們在‘鬧著玩’。院裡的鄰居全都替他作證,說就是鬧著玩。連何雨柱幫扶的秦淮茹也出來說他是‘大好人’,說我是在撒謊。派出所的人走了,易中海拍著我的肩膀說:‘國勝,鬧夠了吧?’”
鍾國勝寫這一段的時候,筆尖把紙劃出了幾道深深的印痕,他沒有停下來緩和緒,直接接著往下寫。
“這三年來,劉海中以‘年輕人要多鍛鍊’為名,強迫我一個人打掃全院二十多戶的公共區域。落葉。煤灰。積雪。髒水印子,全都我一個人幹。我不幹,劉海中就站在院子裡訓斥我‘不團結’‘破壞集’。閻埠貴每月挨家挨戶收衛生費和水電費,每次都多收我的錢。我問他為什麼,閻埠貴說‘你一個人住,多收一點是鼓勵你多出力’。可笑的是,院裡的衛生本來就是我一個人在打掃。易中海以‘尊老’為名,我每天早上給院裡的老祖宗倒尿盆。”
“我去街道辦反映過三次,第一次讓我回去等訊息,沒有下文。第二次我跪在門口不走,王主任出來說‘況瞭解了,院裡人都說是誤會’。第三次街道辦來大院走訪,全院的人七八舌說我‘脾氣古怪’‘好撒謊’‘不知道恩’。王主任走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給街道添麻煩的問題年。我去派出所也報過案,結果都一樣——院裡的人統一口徑,說一切都是‘鬧著玩’,‘誤會’,‘這孩子不懂事’。”
鍾國勝寫到這兒,停了一筆,然後把最重的那句話寫了上去。
“我活到現在這個樣子,已經不人樣了,以上所述,句句屬實,如有虛假,我願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鍾國勝另起一行,開始寫結尾。
“我父親鍾大山為保護國家財產和工友生命獻出了生命。他是烈士,不是罪人。他的兒子不應該活活死在自家的地上。我今天寫這封信,不是為我一個人寫的。如果烈士的屬都是這個下場,誰還敢為這片土地賣命?”
“這封信同時寄送:冶金工業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報社。四九城烈屬辦公室。最可的人。我是一個快死的人,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死就死了,無所謂。但有一句話我今天必須說出來——不要讓烈士流,又讓烈士的家人流淚了。這種事,不該再發生了。”
鍾國勝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一句緒化的發洩,沒有一句無憑無據的指控,全是大白話,全是事實。
鍾國勝把信紙放下,又拿出一張新的信紙。
這封信需要抄好幾份,同樣的容,同樣的筆跡,每一份都要一模一樣。
鍾國勝重新拿起蘸水筆,把第一張信紙放在旁邊當底稿,開始在第二張信紙上抄寫,他的筆速不快,但很穩,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寫錯了就重來,沒有塗改,沒有墨點,每一份都是乾乾淨淨的。
屋外的衚衕完全安靜下來了,檯燈的昏黃燈照著桌面,照著那一張張攤開的信紙,照著鍾國勝那張蠟黃但眼神冷的臉。
鍾國勝抄完最後一份的時候,手指已經僵了,手腕又酸又疼,把筆放好,活了一下手指,然後把六封信整整齊齊地疊好。
沒有信封。
。票郵有還,封信買去得天明,眉皺了皺勝國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