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不慢地敲著,腦子裡把易中海剛才代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易中海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在用不停說話來逃避手指上那三創口傳來的陣陣劇痛。
但鄭公安已經不怎麼聽易中海在說什麼了,他在思考易中海說的這些話裡含真量。
表面上,易中海代的這些東西在邏輯上似乎說得通,他無兒無,是個絕戶,絕戶最怕的是什麼?
絕戶最怕的就是老了沒人養,死了沒人埋,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家當最後便宜了外人,所以絕戶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吃他的絕戶。
可易中海不但不怕別人吃他的絕戶,他還聯合聾老太太那個老絕戶,帶著劉海中。閻埠貴這幫人,反過來吃鍾家的絕戶,這不符合一個絕戶最本能的恐懼。
但易中海暗中不是絕戶,他有兒子,棒梗就是他的種,這個秘一解開,上面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易中海不是絕戶,他有自己的兒子,所以他本不在乎吃鍾家的絕戶,因為他不需要給自己留後路。
同樣,易中海從來沒有考慮過讓鍾國勝給自己養老這個選項,也就解釋得通了。他不需要,他有棒梗。
易中海對鍾國勝的迫,從捐到掃院子到倒尿盆,不是為了讓那孩子屈服然後收為己用,而是純粹的報復,報復鍾大山當年擋了他的路,報復鍾大山他一頭。
易中海把對鍾大山的恨全轉移到了鍾大山的兒子鍾國勝上,鍾大山死了,他就讓鍾大山的兒子鍾國勝活著罪,這一切都說得通。
鄭公安敲擊的手指停下來了,不對,很不對。
鄭公安的直覺在朝他喊不對,不是邏輯不對,而是太過通順了,易中海這種人,每次代問題都是牙膏,老虎鉗夾一下,出一截;再夾一下,再出一截。
每一截都是真的,但每一截都不是全部,易中海善於用真話來掩蓋更深的真相,善於把審訊的節奏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去。
剛才長篇大論地代了秦淮茹的事。棒梗的事。捐的事。報復鍾大山的事,看起來是把老底全了,但這些事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是道德層面的汙點,私德有虧,但都不致命。
侵吞卹金是要蹲大牢的,但易中海認了;死鍾國勝是要吃槍子的,但易中海可以咬死說沒死,那孩子不是還活著嗎?
可如果僅僅是這些,易中海為什麼在說到“報復鍾大山”的時候,眼底閃過的不只是怨恨,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心虛?
鄭公安把老虎鉗在手裡轉了半圈,開口了:“繼續說。”
易中海不知道鄭公安在想什麼,只能著頭皮繼續往下編,不對,繼續往下“代”。
易中海開始說他怎麼在院裡樹立威信,怎麼用一大爺的份人,怎麼利用劉海中當的心理讓他當打手,怎麼利用傻柱對秦淮茹的那點心思讓他當惡人。
這些東西鄭公安早就從走訪記錄裡看過了,沒有什麼新意,他只是在聽易中海說話的節奏,太快了,比剛才代秦淮茹那一段快得多,說明他在急於用一堆次要資訊來填滿審訊室裡的沉默。
易中海在怕什麼?
怕沉默,因為沉默意味著鄭公安在思考,而易中海不確定鄭公安會往哪個方向想。
鍾國勝的事不住了,那天軋鋼廠高音喇叭裡那三句靈魂拷問,像三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每一個工人的耳朵裡。
工人們下班回家,把廠裡的事帶回了衚衕;衚衕裡的居民又把這些事帶到了副食店。糧店。澡堂子。公車站。
一傳十,十傳百,口口相傳,越傳越廣,越傳越細,不過短短幾天工夫,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名聲就徹底臭了大街。
最先遭殃的是在大院外面有正式工作的住戶,九十五號大院一共住了將近二十戶人家,其中不是軋鋼廠的工人,也有一些在別的單位上班的。
訊息傳到這些單位,反應出奇一致,停職,回家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