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六點，通州長途客運站。
陳零坐在通州去河北香河的城際客車上，靠窗。
車裡多是去香河早市的菜販，每個人腳下都放著尼龍編織袋。塑膠筐。捆得方方正正的紙箱。空氣裡混著洋蔥。青椒。活。菸。廉價香水的味道。
陳零左手拎著昨晚就收拾好的塑膠袋——兩斤水果糖（散裝的，老牌子，孩子們吃）。五個稻香村牛舌餅（油紙包好，怕碎）。一雙 38 碼的小棉鞋。
他左兜裡有一沓 800 塊現金，疊方塊，用一橡皮筋圈著。福利院這個月的資助費。
車廂裡有人在吃煮蛋，剝殼的聲音「咔」一下「咔」一下。陳零閉著眼，沒睡著，左手腕的軍表在袖口下面。
從昨晚到現在，表沒再震。
但他知道，這一天，跟過去那三千多個普通的週末，不一樣了。
八點二十，香河縣城東。
下車以後，陳零還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福利院。
老福利院在縣城東邊的一條老巷子裡。這條巷子他走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就是從這條巷子被老院長揹著。送進福利院大門的——那一年他四歲，他爸前一年犧牲，他媽也跟著沒了，沒人知道他媽是怎麼沒的，老院長也沒說。
巷子左邊是一排八十年代的舊瓦房，紅磚牆，灰瓦頂，牆上著早就褪的「計劃生育榮」「止小廣告」「拆」字。
巷子右邊是一座廢棄了三年的老鍋爐房，鐵皮門半開半合，門後堆滿了破爐渣。爛木頭。生鏽的鋼筋。
陳零拐進巷子，走到大約一半的位置——
他聽見前面三十米外，有哭聲。
一個孩子的。被低的。不敢哭出聲的——氣聲。
陳零腳步頓了半拍。
他抬眼。
三個二十歲出頭的男人，染著黃，叼著煙，正堵著兩個孩子。
一個孩子是小滿，八歲，胳膊上掛著香河縣福利院的紅十字布條。正被一個染黃的傢伙按在牆上，膝蓋蹭破了，鮮從灰的厚棉裡滲出來，黑乎乎一塊。
另一個孩子是小石頭，四歲。
他被另一個黃推倒在地，整個人小小的一團，了一隻蝦米。他眉骨上那條疤，在巷子角落那點稀薄的下，看得清清楚楚。
「小屁孩。」染黃 A 彎腰衝小滿說，「福利院發的零花錢，拿出來。叔叔給你保管。」
染黃 B 已經蹲下來，手開始搜小石頭的兜。
「我——」黃 B 罵了一聲，「就這？三塊五？窮。」
他抬手，「啪」地了小石頭一掌。
掌很響。
但在這條空的巷子裡，那一聲「啪」並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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