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六跑路老六是從陳零那間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門口爬出去的。
他不是走出去的,也不是被人架出去的——是用手肘。用膝蓋。用已經溼了的下半,一寸一寸地往外蹭。樓道的燈壞了一隻,剩下那隻燈泡昏黃昏黃地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抖。兩個小弟比他先逃,跑下樓梯的時候鞋都沒穿穩,一隻匡威甩在了二樓的拐角,半天也沒人回來撿。
老六今年三十六歲,在城南這條街上混了快二十年,外號「六哥」,手底下大大小小算上跑的有十幾號人。他這輩子被人打過,被人砍過,被警察按在牆上摁過手印,可沒一次像今晚這樣——從頭到尾,他沒看清對方是怎麼的手。
他只記得三件事。
第一件,他踹門進屋的時候,那個穿灰秋的掃地工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一塊舊手錶。他連頭都沒抬。
第二件,那個掃地工手把樓道角落裡一把禿了一半的竹掃帚拎進了屋,靠在玄關左邊的牆上。作很輕,像是順手把外賣的塑膠袋掛在門把手上。
第三件,三十秒之後,他和他兩個小弟都躺在了地上。最先手的那個小弟,小四,嚨裡發出一種他這輩子沒聽過的聲音,像是被人住了氣管又慢慢鬆開。第二個胖墩,被一腳踹到了牆,整個人折了個鈍角。而他自己——六哥——是怎麼倒的,他完全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肚子上突然一陣劇痛,膀胱不控制地一鬆,熱的,往下淌。
等他能的時候,那個掃地工已經把掃帚靠回了原來的位置,重新坐回了小馬紮上,繼續那塊舊手錶,連呼吸都沒一下。
老六爬到樓下,扶著牆吐了三回。第三回吐出來的是黃水,混著白天那頓大盤的辣椒油。他蹲在垃圾桶邊上了半天,才出手機給王浩打電話。
電話響到第七聲才接。
「六哥?這點兒事還要打電話彙報?」王浩那邊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人收拾了?打什麼樣了?住院了沒?住院最好,住進去我再讓人——」
「王哥。」老六打斷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王哥,那掃地的,不是人。」
王浩那邊靜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六哥你喝多了吧?我是讓你去嚇唬一個掃地的,不是讓你去打如來佛祖。」
「王哥。」老六嚥了一口唾沫,「我說真的。我帶著小四和胖墩,三個人,門一踹開——三十秒,三十秒不到,三個人全趴下了。我子都尿了。」
王浩那邊又笑了一下,可這次笑聲裡多了點別的東西。他在酒吧的雅間裡站了起來,走到外面的過道,把門關上。
「六哥,你給我說清楚。怎麼個三十秒?他用刀了?用了?還是請了幫手?」
「沒有。」老六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他就一個人。屋裡就他一個人。他從樓道里拎了一把掃帚進去,靠在牆邊上,然後......然後我就在地上了。」
「掃帚?」
「掃帚。」
王浩沉默了三秒,然後罵了一聲:「廢。」
「王哥——」
「你給我閉。」王浩低聲音,「老六,你跟我混了七年,我知道你什麼斤兩。一個掃地的,三十多歲,月薪四千二,編制外,能把你三個人放倒?你當我傻?你是不是收了別人的錢,回頭還想跟我玩雙面?」
「王哥我沒有——」
「行了。」王浩冷笑了一聲,「這事就這麼過去。你別再提,提一句我打斷你一條。明天該上班上班,該跑跑。」
電話被掛了。
老六蹲在垃圾桶邊上,把手機攥在手裡,又坐了半天。他這輩子沒怕過誰,可此刻他怕了。他怕的不是陳零,他怕的是王浩——他知道王浩這種人,最聽不得「打不過」三個字。王浩今晚不信他,明天就會讓別的人去試。今晚是他老六去的,明天可能就是城南有頭有臉的另外幾位。
陳零這個名字,從今晚起,就要在城南這片兒底下慢慢傳開了。
傳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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