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凌晨六點。
陳零照例六點起床。
宿舍樓三樓東頭那個一直關著的小房間，他住了十年。床是單人鋼架床，鋪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藍條紋被。牆角立著一隻木櫃，櫃門關不嚴，出裡面三件灰藍工服。窗臺上擺著一隻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塊。
他起床。疊被。洗漱，作不快不慢，像過去三千六百多個清晨一樣。
六點零五，他開啟宿舍門。
門口的水泥地上，擱著一隻牛皮紙大信封。
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寄件地址，封口用普通明膠帶粘著。
陳零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沒有立刻去撿。他先抬頭看走廊，左手邊的燈管在嗡嗡地響，右手邊的窗外是灰白的天。走廊裡沒有人。然後他低頭看腳下的水泥地，門口的灰塵裡有一道很淺的拖痕，從信封邊緣一直拖到樓梯口——有人是把信封從樓梯那頭推過來的，沒有走到門口。
他彎腰，把信封撿起來。
信封不重，裡面是幾張紙，沒有別的東西。
回到屋裡，他把門反鎖，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出一把細長的水果刀，把信封口輕輕挑開。
裡面是六頁紙。
第一頁最上面只有六個字：鄭天行，簡歷。
第二頁開始，是麻麻的小字：
鄭天行，男，一九六八年生於香港跑馬地。
父親鄭老栓，一九七九年雲南邊境靠右小隊員，一九八五年緬北行後轉地下，一九九九年因肺癌病逝於昆明。
紅傘會創立於一九四七年，前為粵港私鹽幫，一九六八年由鄭老栓族叔接手，一九九零年傳至鄭天行。
歷經五次擴張：一九九二年併汕流線，一九九八年吞食西南賭路，二零零五年打通緬北邊境，二零一三年介香港金融洗白通道，二零二零年試圖打通雲南邊境，被陳震山親自攔下三十六小時，全隊撤回。
明面：慈善家，捐資三十一所希小學；港大客座教授，開課「東亞商業倫理」；著有散文集三冊——《雲棧》《回港》《燈下》。
暗面：控華南半邊黑灰產，年流水約百二十億。手下確分為三千零七人，按地域。按口音。按生年劃分。親信不超過十二人。
個人習慣：二十六年不沾槍，不飲烈酒，每日清晨打一段太極。
最近向：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一點三十分，於香港半山道私宅向七省總壇下達解散令。原因不明。
第六頁最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小字，是手寫的，墨水還有點新：
北方分舵舵主白展，一九七六年生，未親見過零號，未必願撤。
東方棋手親鄭天行之禮，已在路上。
陳零把六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二遍看完，他沒有皺眉，也沒有把紙一團。
他把六頁紙疊整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餅乾盒。盒子裡有一隻老式打火機，一卷膠捲，一把沒裝電池的舊手電筒。他拿出打火機，把六頁紙一張一張點燃，燒黑灰，倒進搪瓷缸裡，又拿水衝了一遍，黑水順著水池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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