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鄭天行。
四十八歲，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鬢角已經全白了。他穿一件深灰香港老裁做的中山裝，盤扣扣得嚴嚴實實。他正在親手用一雙象牙筷子，給邊那位老人剔一條清蒸鱸魚的骨頭。
那位老人，是蘇建國。
蘇建國坐在鄭天行左手第一個客位。他的手沒有被綁，但他整張臉已經蠟黃。他看見陳零走進來，了一下，沒出聲——他怕只要一齣聲，眼淚就要掉下來。
鄭天行抬眼，把手裡那雙象牙筷子放下，起，對陳零作了一個揖。
「陳先生，蓬蓽生輝。」
陳零點頭，沒還揖。他走到主位對面那個客位，把塑膠袋放在桌腳，自己坐下。
李德昌在鄭天行後兩步的位置侍立。正廳四角各站一個老堂主，朱兆國就站在李德昌右手邊——他剛才掉的那把已經被新人撿起來還給他了，但他這會兒握著的手，指節是青的。
鄭天行又坐回主位，重新拿起象牙筷子，把那條清蒸鱸魚剔好的魚，一片一片夾到蘇建國面前那隻青花瓷小碟裡。
「蘇老闆，鄙人代您招待這一天，不敢委屈。來，您先吃點。」
蘇建國的手抖得連筷子都夾不起來。
鄭天行看在眼裡，笑了一下，轉頭對陳零：「陳先生，咱們先談生意。」
陳零淡淡地說：「先放蘇老闆回家。」
鄭天行搖頭：「蘇老闆不能走。他是這場茶的見證人。」
他朝後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打了個響指。那男人捧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是兩份合同。
第一份合同，被推到陳零面前。
陳零沒看。
鄭天行也不介意，自己念：「蘇家集團名下六個億流資產，加上蘇北那塊三個億廠房，作價人民幣一塊整，轉讓給鄙人名下離岸公司——『紅傘維京有限』。陳先生，您只要籤個字，今晚這場茶就是給您接風的；您要是不籤——」
他又打了個響指。
第二份合同，被推到陳零面前。
但那不是合同。
那是二十幾張八寸彩照片。
照片上是蘇曼。在福利院。給孩子們盛粥，給孩子們讀書，蹲在地上系小孩的鞋帶，抱著一個吃的嬰兒，對著鏡頭笑——不知道那一刻被人拍了，因為照片是從二十米外的長焦鏡頭裡拍的。
二十幾張照片裡，有三張是蘇曼彎腰的時候，從某個不該看的角度拍的。
鄭天行用象牙筷子，慢慢地把那三張照片，挑到最上面。
他說：「陳先生，這丫頭我看著機靈。鄙人手下幾位香港來的兄弟，也喜歡這個調調。」
蘇建國在那一刻終於繃不住，撲過去要去抓那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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