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咖啡杯旁邊著幾張屠剛的偵察記錄,夾了一份新的檔案。檔案邊緣在桌面反著啞。他手把那份新的紙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是一份名單彙總。溫玉認得這個格式——陳知遠做檔案的格式:姓名、時間、地點、關係質、終止日期。但這份彙總的標題是“溫玉先生大學時期曖昧件名單”。何瑞安。戴文斌。林宇航。周銘。後面還有幾個他幾乎完全忘了名字的人,每一個都附了清晰的時間線和備註。彙總的最下方有一行標註,字型和正文不同,是另一個人添上去的:以上資訊來源於溫氏人事檔案。整理人:溫和。
溫玉翻到第二頁。只有三行字,是溫和寫給他的。
“小叔:你查陳知遠的時候,大概沒想到要查自己。”隔了一行空行。
“你大學時期的曖昧件一共這麼多位。陳知遠替你善後的,比這更多。”又隔了一行。
“溫家的基因可能不太好。他和我的關係,也許和你與方哲之間沒什麼不同。”
溫玉把這份彙總放在桌上。他沒有撕,沒有。他把紙張對齊桌邊放好,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新加坡灰白的天空,高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天的線。溫和的名單是一個確的暗——打得穩,打在肋骨之間的隙裡。他沒有心去追究溫和到底是想幫他看清什麼,還是想看他的笑話。
溫玉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手機震了一下。林若清的訊息:你開完會了嗎。他回:完了。
林若清:他呢。
溫玉:走了。
林若清沉默了一陣。最後發了一句:你在辦公室不要,我過來。不是建議,是陳述句。
林若清到的時候屠剛也在。屠剛不是的——是到樓下的時候正好到屠剛的麵包車停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POLO衫,袖子捲到胳膊肘,左手小臂的舊疤在日燈下泛著淡淡的銀白。他靠在車門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你來了。”林若清說。
“他早上沒吃飯。”屠剛把保溫袋往上提了提。
兩個人一起上樓。林若清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溫玉正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張檔案撿起來。他蹲在地上,膝蓋在冷的地磚上,手裡攥著幾張紙,有一張被踩皺了他正試圖用手掌平。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他真走了。”溫玉說,像在跟自己確認。
“你先吃點東西。”屠剛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鍊,從裡面端出一個不鏽鋼飯盒。開啟蓋子是荷包蛋和幾個煎餃,還冒熱氣。
“我不。”溫玉說。
“我沒問你不。”屠剛把筷子放在飯盒旁邊,然後走到落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半。天湧進來,把溫玉臉上的影沖淡了一些。
林若清繞過辦公桌,拿起那份人員名單彙總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頁,看到“溫家的基因可能不太好”那行字時,眉微不可察地了一下。然後把檔案放回去,和屠剛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在兩個人都沒開口的瞬間達了一致——不是陳知遠的問題。
“溫玉,”林若清說,用了和高中時一樣的句式,“你開除他,是因為他了溫和還是因為你怕他也變又一個背叛你的人。”這句話用的是陳述語調。
溫玉沒有回答。但林若清看到他的睫抖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被他平又皺的紙。他想起自己剛才失控時陳知遠說那四個字時的表——很輕,但裂在那裡。他忽然意識到陳知遠從進辦公室到走出去,從頭到尾沒有辯駁。連解釋都沒有。只是站著接,然後退場。
“他的辭職信早就寫好了。”溫玉把信封拿起來,翻到背面。封口寫著日期——是好幾周前的某一天。那天他剛和方哲在一起沒幾天,他們還在試,溫和還沒從港大回來。
屠剛從窗邊轉過頭。“他寫辭職信的時候,溫和的事還沒開始。他早就決定走了。”
林若清把名單放回桌上。“溫和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把這份名單發給你——你不覺得太巧了嗎。屠剛發現溫和和陳知遠的同框沒幾天,溫和就能從你們溫氏人事檔案裡整理出一份名單,確到每一個前任的時間線。然後在你最憤怒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溫家的基因不好’。他不是在幫你分析。他是在確認你的怒點,像敲鍵盤找對鍵位。”
溫玉低下眼睛。名單上每一個名字他都記不清了,但溫和記得。陳知遠也記得——陳知遠替他善過每一個人的後。他把飯盒拉過來,夾起一個煎餃塞進裡。嚼了幾下,嚥下去。屠剛看著他,沒再說話。
“你打算怎麼辦。”林若清問。
“不知道。”溫玉說。停了一會兒,又說,“你先別告訴方哲。”然後他看著屠剛。屠剛正在把保溫袋的拉鍊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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