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回家,他給孩子喂米糊,自己下碗麵。吃完了,把碗洗了,把地掃了。下午去小賣部看店。店裡生意不多,一天來不了幾個人。他坐在櫃檯後面,沒事幹的時候就把阿禾的東西拿出來,疊一疊,理一理。那件暗紅的棉襖,他疊好了,又開啟,又疊好。那捲線,阿禾沒用完的,他拿在手裡看了很久,不知道能幹什麼,又放回去了。那枚哨子,子彈殼磨的,他放在櫃檯上,來人了就揣進兜裡,沒人了又拿出來。
傍晚的時候,他抱著孩子上後山。每天都是這個時候,太快落了,山坡上被照得金黃金黃的。他坐在阿禾的墳前,把孩子放在上。孩子在長,一個月比一個月重,一個月比一個月有勁。開始會抓東西了,抓他的手指,抓他的領,抓那枚哨子。他把哨子遞給,攥在手心裡,往裡塞。他拿回來,又手去抓。
“等你大一點再玩。”他說。
不依,哼哼唧唧的。他把哨子給,攥住了,不哭了。他看著的臉——那個眉眼,那個鼻子,那張——像,太像了。他看著,就像看著阿禾。阿禾十九歲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只是阿禾沒有笑過。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不知道。
孩子八個月的時候會坐了。十個多月會爬了。一歲的時候,扶著牆站起來了。陸硯蹲在面前,出一隻手。“來。”
鬆開牆,邁了一步,撲進他懷裡。他接住了,抱起來,舉過頭頂。咯咯地笑,笑得眼睛瞇一條。
“你笑了,”陸硯說,“你跟你娘不一樣。”
聽不懂。還在笑。
後來,學會了走路。在院子裡走,在田埂上走,在山坡上走。像娘,不怕路遠,走起來就不肯停。村裡人見了,都說長得像阿禾。有人這麼說的時候,陸硯不接話,點一下頭。
孩子三歲了。他帶去上墳。蹲在墳前,看著那塊沒有字的石頭,抬頭問他:“這下面是誰?”
“你娘。”
“我娘為什麼在下面?”
“睡著了。”
“什麼時候醒?”
陸硯沒有回答。他把抱起來,讓看那四座墳。最大的是姥姥姥爺,旁邊那座小的是姐姐,最旁邊那座是娘。
“這些人你都不認識。但你得知道,們是你的家裡人。”
孩子似懂非懂,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朵野花放在阿禾的墳前——來的時候在路上摘的,一朵小黃花,蔫了,花瓣掉了一片。把花放在墳頭上,用石頭住。
風吹過來,桃樹的葉子嘩嘩地響。桃樹種了有些年頭了,樹幹了,樹皮裂了,但每年春天都開花,白的,滿滿一樹。陸硯站在樹下,看著那樹花,看了很久。他想起阿禾說的——娘最喜歡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桃樹底下站一會兒,仰著頭看,看著看著就笑了。
他站了很久,沒有笑。
他轉過,牽著孩子的手,走下山坡。孩子的手很小,很暖,攥著他的手指頭,攥得的。
“爹。”
“嗯。”
“明天還來嗎?”
“來。”
“每天都來嗎?”
陸硯低頭看了看,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那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每天都來。”他說。
父子倆沿著山坡上的小路慢慢往下走。太快落山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挨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