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沈：“李晴暗示過，‘人如果不在了，什麼都沒用’。覆仇的驅力，很可能源於某個不在了的人。所以，排查的重點，應該是名單上那些已經去世、失蹤、或遭毀滅打擊以至於社會死亡的害者。”
程馳眉頭鎖：“這工作量不小。而且，秦建國吐出來的就一定是全部嗎？他會不會還有瞞？”
“可能存在。”陸一弦承認，“但從他最後崩潰的狀態和急於撇清與周淑慧之死關聯的心理看，瞞重大罪行的可能很低，他怕別人報覆他。當然，不排除他自覺無足輕重卻對他人造致命傷害的。如果真有重大，而李晴又不開口……”
他搖了搖頭，“李晴的行為，目前看屬於犯罪預備或犯罪未遂，且並未實際造危害後果。如果堅決不承認其意圖，或者承認意圖但否認任何實際計劃，依據疑罪從無原則，我們很難對採取強制措施。……現在在法律意義上，是無罪的。”
程馳聽完，重重靠進椅子裡，抬手用力了自己的板寸頭，發出一聲嘆息：“啊……我覺得我現在，一個頭快有兩個大了。”
陸一弦側目看他：“怎麼了？”
程馳維持著腦袋的姿勢，聲音悶悶的，煩躁又不甘：“雖然我經常一個頭兩個大，但這次……我真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來！一頭盯著趙大勇跑哪兒去了，一頭挖秦建國這攤爛泥裡到底埋了誰的骨，還有一頭……得防著李晴這邊萬一再出什麼么蛾子，或者那個真正的兇手從哪個犄角旮旯又冒出來！”
陸一弦聽著，角彎了一下，這是想當哪吒嗎？
程馳放下手，坐直了些，臉上的煩躁褪去，換上凝重。
他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其實……真正讓我覺得……悲傷的，不是案子多覆雜，線索多。”
他聲音低了下去，“是看著這一個個名字……就會想到，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們警察管不到或者來不及管的那些角落，還有多人，正在忍著不公，承著痛苦？秦建國這種貨，他能禍害這麼多人……那還有多秦建國在逍遙？要真有三頭六臂就好了，一個都不放過。”
他苦笑了一下。
陸一弦安靜地聽著，目落在程馳難得流脆弱和無奈的側臉上。
幾秒後，他開口。
“正因為看不見的罪惡太多，猝不及防，所以有時，我會傾向於認為人本惡。”
第一次在程馳面前，他直接說出自己的理論，刨白中又帶著審視。
既審視自己，又審視程馳。
“我知道，天生犯罪傾向論是極端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可是，” 他抬起眼，直視程馳，那雙總是清澈冷靜的眼底深，似乎有某種被冰封已久的波瀾在極其輕微地湧，是希，是探尋，是出逃，也或許是勇氣。
“程馳，我見過。你……信嗎？”
他的聲音很輕，最後那個問句，或許是索取回應，也可能是隨口一句，至於意義，全在於回答的人。
程馳沒有立刻回答。
他認真地看著陸一弦，看著對方眼中那抹罕見的傷痛。
然後，他很慢，但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信。”
陸一弦似乎沒料到他會回答得這麼幹脆，睫了一下。
程馳接著說道：“如果現在有個人跑出來，說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好人，你覺得會有人信嗎？大機率不會。可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壞人，說不定……真會有人相信。”
“為什麼？”陸一弦問，他有點好奇他的答案。
“因為人都是自私的，再好的人，只要他對你的好不是獨一份的，不是毫無保留的，你都有可能覺得他不夠好，甚至覺得他壞。好與壞的界限，很多時候取決於立場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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