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臨時聯盟孟秋石走後,礦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是那種戰鬥之後的沉默——戰鬥之後的沉默是息,是劫後餘生,是骨骼裂在氣滋養下緩慢癒合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現在的沉默是另一種:像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桌上攤著一張剛開啟的棋盤,所有人都盯著棋盤上的第一顆落子,誰都不說話,因為誰都知道這顆子一旦落下去,整盤棋的走向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紅裳坐在掩護牆的石頭上,嫁的袖口還挽在手肘以上,出的前臂上沾著被指甲切碎的紫雲晶末。把幽冥令正面翻到背面,背面翻到正面,來來回回翻了好幾次,然後忽然開口了:“殿主的側室是活人,穿著紅嫁嫁進幽冥教。死在明心湖畔,手裡放著藍寶石戒指。託夢說還有別的紅嫁——死在同一年。同一批。同一條怨脈上。”
說完這句話,把幽冥令往膝蓋上一擱,丹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陳舟從未見過的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怨恨,而是茫然。茫然的紅裳比任何時候都更安靜,也比任何時候都更不像紅裳。
“同一年出嫁,同一年被負心漢害死,同一年被同一個人埋進同一條怨脈。”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甜膩,沒有冷意,只有一種被時間稀釋了太久終於翻湧上來的苦,“原來奴家不是運氣不好——是被選中的。”
陳舟沒有安。不是不會,是他知道紅裳不需要安。一個被在井底二十年的人,需要的從來不是有人告訴“別難過”,而是有人告訴“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你是被選中的,那選中你的人是誰?”他的聲音從骨片中繼裡傳出來,平穩得一如既往,“孟秋石說有人在湖底安葬殿主側室——那個人大機率就是這批紅嫁的製造者。明心湖底下那個巨坑,碎瓦。斷劍。銅鈴。另一個紅嫁的怨氣——這些線索拼在一起,足夠說明一件事:造紅嫁的人一年前還在這裡。他是活的。”
紅裳沉默了。然後把幽冥令從膝蓋上拿起來,指甲在令牌邊緣輕輕一劃,切下了一片極薄的骨。把骨放在舌尖嚐了一下,吐掉了。
“令牌是真的。第九殿的鑄造工藝——骨裡摻了紫雲晶和妖,配方和礦裡廢棄祭壇上殘留的晶完全一致。”把令牌翻過來,背面那座九層骨塔的浮雕在紫雲晶的暗下泛著冷冽的微,“幽冥第九殿跟那個側室是直接有關係,跟明心湖底的紅嫁也是直接有關係。一年半前幽冥教匆忙撤離礦,不是因為執事帶回來的鯤骨片,而是因為側室死了——殿主突然失去了繼續查妖神的力,所以把這一帶的據點全部裁撤了。”
這個推測非常合理。一個金丹初期的殿主,手下有執事。有據點。有祭祭壇,花了一年半時間追查妖神,突然之間把所有據點都撤了——不是被強敵退,而是部出了變故。側室的死就是那個變故。
“殿主這次重啟幽冥大會,不是為了賣妖神——妖神他本沒有。”紅裳把令牌放在掩護牆的石面上,用指甲尖一下一下地敲著,“他是想找當年害死側室的人。他懷疑那個造紅嫁的人就在這片區域。他邀請的不是白骨莊園——是方圓百里任何知道紅嫁線索的非敵對勢力。”
灰須蹲在旁邊一塊骨板上,尾不自覺地在地面上畫了個圈。他是一個喜歡算賬的族長,聽完紅裳的推測之後立刻開始在心裡重新評估幽冥大會的易價值——如果殿主的目標是找人,那大會上的拍賣和換隻是一種掩蓋手段,用來吸引持有線索的人主靠近。幽冥教第九殿手上沒有妖神,但他有金丹期戰力。有完善的邪修報網路。有這片區域其他勢力不知道的遠古異人資料。而白骨莊園現在最缺的就是報——關於鯤的報,關於妖神的報,關於那個能在一年前同時縱怨脈和戒指的人的報。
“大王,”灰須舉起爪子,銅環叮噹一聲,“小的覺得——咱們可以答應孟秋石之前提的那三樣東西。但條件得改。殿主想要白骨中繼——大王您早會造了。幽冥功法殘篇和祭陣法對暗刃大人和小白大人都用得著,但一部外門鬼換一枚中繼是他佔便宜。咱們可以換他更實在的東西——比如外面市面上買不到的藥材,或者幫清塵大人建一條直通礦的丹道室隧道。”
陳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知轉向石門外側靠牆坐著的孟三更。他的骨折已經被暗刃用續骨散重新固定過,人靠在巖壁上閉著眼,呼吸平穩。
“孟三更,”陳舟開口了,聲音得比平時更低,“幽冥大會前,我要你回第九殿一趟——不是回去歸隊,是用記名弟子的份把礦祭壇‘意外重啟’上報給孟秋石。然後你在執事殿外找藉口多留幾天,把這幾年發下來的幽冥令款式。新舊令牌的更替記錄抄一份——不用,這些本來就是公開懸賞資,記名弟子都有資格檢視。”
孟三更睜開眼,轉過頭看向骨片的方向。他的還在發抖,但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三天前那種瀕死的空了。
“小的這條命是大王撿回來的。小的這隻猴子也是大王的人從野薯筐裡把它刨出來還給小的的。小的不怕死,小的只想知道——大王是要用這份令牌記錄做什麼?”
“查源。”陳舟的語氣平靜無波,但礦所有白骨侍衛的眼眶綠焰同時微不可查地了一下,“不是查側室為什麼死——是查這條怨脈上一共發了多枚令牌。”
兩天後,孟秋石如約在礦口收到了骨片中繼。中繼放在一塊打磨的骨板上,旁邊著一張樹皮,樹皮上只寫了一行字:“鬼殘篇換勘驗權——我要親眼看看你們側室生前住過的院子。的嫁還在不在?”落款是紅裳。
孟秋石把樹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對著礦深喊了一聲:“條件都允了。殿主說,嫁還在——只剩一縷怨念,很弱,但沒散。”他停頓了一下,用指關節敲了敲礦口的掩護牆,低了聲,“順便一提,殿主託我多問一句——紅嫁當年穿的那件,是大紅還是暗紅?”
紅裳沒有立刻回答。幾息之後,的聲音從礦深傳出來:“大紅。凰用金線繡。袖口打的是鴛鴦扣——不是蝴蝶扣。”
礦外沉默了一息。然後孟秋石輕聲應了一句:“明白了。”說完轉帶人離開,對旁的外甥孟小霜低聲說了句什麼——音量只夠一個人聽到。孟小霜聽完,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紅裳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在矮山北坡的石叢中之後,才把袖口重新放下來遮住前臂。繡了二十年鴛鴦扣,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來核對這道針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