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過完元宵殘寒漸消，河畔冰面盡數化開，春水順著河道蜿蜒東流。開年第一件要事敲定往年約定，舒伊春收拾行囊預備南下江南坐鎮分鋪半載，統籌當地分銷渠道與新季備貨，沐易夏留守老街，看管本土茶肆、自營茶山與整年花茶研製。臨行前幾日，二人日日忙著手頭接，舒伊春把南北兩套賬冊分門謄抄副本，寫明各地客商聯絡細節、漕運檔期、茶園採買時限，裝訂冊到沐易夏手中；沐易夏則分裝數十罐陳年好茶與新試製的白蘭小樣，塞滿隨行木箱，既是舒伊春路上飲用，也方便帶去江南會晤各地代銷商戶。
舒夫人提前遣管家送來行囊、防乾糧，還附上幾封致江南舊友的手書，便於舒伊春在水鄉周旋商事。街坊鄰里聽聞舒伊春將要遠行，接連幾日登門相送，張阿婆蒸了滿滿一屜糯米桂花糕，用油紙層層裹好方便路途攜帶，糧油鋪李掌櫃送來風乾臘味，絮絮叮囑在外起居留心冷暖。當日清晨，天清和薄霧淺淺，沐易夏陪著舒伊春去往城外碼頭，沐老爹站在岸邊反覆囑咐，江南梅雨溼，儲存茶葉務必做好防庫房修繕。客船鳴笛待發，舒伊春抬手過沐易夏頸間兩枚玉佩，輕聲許諾夏茉莉盛放之際必定返程，目送船帆順著春水漸行漸遠，沐易夏佇立江岸良久，直到舟影煙波才緩步折返茶肆。
舒伊春一路順水南下，水路六日安穩抵達江南水鄉，江南掌櫃早早在碼頭等候，直接將人接至臨河茶鋪。彼時江南春茶方才冒芽，各合作茶園鑼鼓籌備採摘，舒伊春落腳之後不曾歇息半日，隔日便跟著當地管事走訪周邊茶田，核對春茶收購價，依照上半年訂單預估全年綠茶坯需求量，重新敲定分季供貨契約。白日奔走城郊山野，夜晚回到茶堂伏案整理賬目，每隔三日便寫一封家書寄往老街，細細寫下江南風、鋪面近況與新談的代銷生意。
留在老街的沐易夏自此一頭扎進春茶事務，開春茶山全面開園採收，每日天剛矇矇亮便帶著學徒驅車進山，老茶農領著一眾採茶農戶等候在山居，堆鮮茶芽鋪滿竹匾。白日篩選茶葉品級，分做外銷坯茶與窨花用茶，一部分打包經由固定漕船送往江南，餘下運回作坊等待花季來臨。午後清閒便打理後院花圃，去年從江南帶回的各花籽盡數破土出苗，白蘭、茉莉、臘梅苗錯落生長，依照早先規劃新拓的花圃已經整地完畢，陸續移栽新苗，小院日漸繁茂。
暮春時節雨水連綿，老街連日細雨綿綿，空氣溼潤利於茶坯乾，卻也極易滋生氣。沐易夏吩咐學徒加固庫房門窗，鋪撒乾燥草木灰防，空閒時伏案回信，在信中細說茶山收、花圃長勢、茶肆日常客源，順帶附上一小包剛烘乾的早春綠茶，隨驛馬送往江南。舒伊春收到信與新茶，便在江南茶堂煮茶品鑑，邀約合作商戶一同試飲，藉著新茶敲定多筆初夏花茶預訂單。靠著南北互通貨源，沐記在江南的代銷網點又新增四座城鎮，商號版圖穩步向外延展。
轉眼臨近初夏，老街花圃茉莉、白蘭次第打苞，一年一度的製茶旺季即將到來。沐易夏加督促學徒練揀花、焙火手藝，提前檢修作坊炭火灶、晾曬竹籮，清點庫房空陶壇，為大批次窨制花茶做好萬全籌備。與此同時，舒伊春在江南敲定梅雨時節茶葉倉儲方案，出資修繕分鋪後院倉儲屋舍，加裝防隔板，避免盛夏多雨時節貨品損耗，諸事穩妥之後，便著手收拾返程事宜，只等沐易夏書信告知花期將近，即刻擇日北歸。
江南一眾合作客商知曉舒伊春將要離去，接連設宴餞行，臨別之時送來江南獨有珠蘭花枝與花種，託付帶回老街試種製茶。待沐易夏的家書過江河送至水鄉，舒伊春割完江南所有要務，託付忠心掌櫃全權代管鋪面，攜帶著珠蘭花苗、各江南特產登船北上。歸程一路順風順水，沿岸草木鬱鬱蔥蔥，行船途中舒伊春時常立於船舷，著滔滔江水惦念老街滿院繁花。
舒伊春踏茶肆院門那日，恰逢院中茉莉大面積盛放，如雪繁花綴滿枝頭，白蘭舒展瑩白花苞，濃郁花香撲面而來。沐易夏正帶著學徒在花圃採摘鮮花，聞聲回頭，闊別半載的人就立在籬笆門外，風塵未褪眉眼依舊溫潤。沐老爹早早備好午飯，一桌家常菜配上自釀米酒，三人圍坐廳堂，一邊用飯一邊聽舒伊春細說江南半年收穫，新增代銷商、敲定常年供貨的喜訊一樁接著一樁，滿室茶香伴著歡聲笑語，暖意融融。
休整兩日後，二人攜手投盛夏製茶大忙，珠蘭花苗被細心栽新闢花圃，沐易夏藉著新獲花材，著手研發珠蘭茉莉拼配花茶。白日作坊熱火朝天，鮮花與茶坯層層疊疊籮窨制，學徒有條不紊各司其職，舒伊春坐鎮賬房核算每日出產、對接漕運發貨；夜收工，二人便在廊下納涼烹茶，就著滿院花香閒談往後規劃，商議來年在西南水陸碼頭增設第三分鋪，拓寬商號銷路。
盛暑過後花茶大批次漕運南下，江南分鋪靠著新款珠蘭花茶再度掀起熱銷浪，源源不斷的訂貨單從水鄉寄來。秋風悄至，桂蕊飄香，小院四時花木番綻放，沐記各拼配花茶品類又添新品。趁著秋高氣爽，二人結伴去往鄰縣雲霧茶山覆盤採買事宜，順路尋訪山野奇花，蒐羅適宜製茶的小眾花種。
轉眼霜風漸起，又近年末，南北兩鋪面賬本悉數彙總，全年營收較往年再攀新高。除夕當夜，院落雪零星，廳堂燈火通明，桌上佳餚齊備，遠在江南的掌櫃託人送來當地年貨與親筆賀信。酒過三巡，沐老爹笑言自家小小茶肆，早已橫南北的知名茶號。夜深人靜，庭院只剩二人並肩賞雪，兩枚玉佩在襟輕輕磕，舒伊春攏住沐易夏的手，落雪飄落在花枝：“往後不論南北分鋪如何擴充，春收新茶夏摘花，歲歲相守這間老街茶肆，便是平生所願。”滿園枯枝花木靜待來春回暖，一室茶香綿長，歲歲年年，人隨花期常在，茶伴煙火長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