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垂下頭,小聲道:“父皇病重至此,竟還要出巡。依我看……”他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姐姐,我曾經許給你的,我都沒有忘呢,一直都沒有忘。”
他竟然還管今年姐姐。胡亥湊近了瑾娘,想去拉的手,瑾娘微一側,避開了:“殿下別這樣,來往的都有人。”
胡亥也就沒有勉強,兩個人繼續站在那裡,看著黑暗的花園中,突然有螢火蟲飛來,微小的亮在夜裡竄,總有些不祥的意味於其中。
秋天時,天氣涼了下來,始皇的病經過悉心調理,竟也慢慢就好了。他十分振,幾乎是一刻都等不得了,便命人開始準備,於當年十月,再度東巡。
而且這一回,他沒有食言,他是帶著瑾娘同去的,也帶了胡亥、趙高、李斯、蒙毅等人,想來是十分重視此次出巡。
有很多年了,瑾娘都沒有出過宮。出巡伊始,看著車輦之外風景,見渭水湯湯,南邊秦嶺青山連綿,十月的時候,天氣才剛涼下來,秋高氣爽,讓覺得十分新鮮。嬴政初愈不久,也甚是愉快,時常用話來逗瑾娘開心。
瑾娘整日都隨著幾個樂坐在擋著厚厚黑布車簾的車輦之中,要是看車外,也只能將簾子輕輕掀起一道,手擎得久了,也就酸起來;有時始皇召了,就抱著築從車上跳下來,去始皇的車輦中。如此折騰,著實耗費力,馬車之中實在顛簸,幾天之後,瑾娘忽然覺得,巡遊也不是件讓人心愉快的事。
而且,因為瑾娘知曉,此次巡遊難免會目睹嬴政的死亡,突然就覺得心沉重,又無從和旁人提起。
嬴政對的好,都是知道的,他死後的慘狀,也知道;可是瑾娘又想,也許只有嬴政死後,自己才能有辦法逃出去,所有的這一切,都將得到解。
畢竟,高漸離此時就在宋子城中等著,他們倆一同等了近十年,如果再等下去,只怕也只能盼來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重壤幽隔
秋天過了,冬天卷挾風雪而至。好在此時他們已經行至湘水之畔,大約是湖南這邊了。南方的冬天,倒不算特別冷,總比在咸城中好捱一些。只是日日車馬顛簸,苦不堪言。瑾娘就搞不懂了,依秦朝的條件,出來旅遊絕對不是而是罪,為什麼嬴政就偏偏這麼熱衷?
天氣冷,路也不好走,因此行路十分緩慢。到了這年年底,始皇又生病了。依然是咳嗽,上開始長出紅疹子來,怎麼治都治不好。衡山,九江等郡盛產奇花異草,也有據說包治百病的神藥。始皇的副和隨從到附近的縣上,挨家挨戶求藥,可惜藥吃了不,始皇的病卻依然不見起。
後來,對於瑾娘而言,始皇那個蒙著黑布的車輦簡直了噩夢般的存在。每次當走進那裡時,鋪面而來的藥草味,香爐中不知點燃的什麼東西的氣味幾乎都讓窒息。始皇就躺在黑的床榻上,目愣愣地盯著車頂。
人病了,神也就變得脆弱了許多。始皇總要聽瑾娘彈奏《山有扶蘇》,神好的時候,還跟著曲子哼兩句。車中線昏暗,又兼煙霧繚繞,讓瑾娘總是看不清楚他的臉,好像下一秒鐘,嬴政的臉就會自枕蓆之間消失。
有一日,見嬴政的心像是好了一些,瑾娘便趁機進言:“陛下,不如我們返回吧。”
嬴政睜大了眼睛,只可惜況欠佳,了些君臨天下的氣勢,語氣卻十分不悅:“為何要回?朕是小病,夏無且說了,很快就能痊癒,為何要返回?你是婦人,就不要管這些事!”
夏無且也在隨行的人當中。瑾娘默然,只能低頭擊築,什麼都不敢說了。這是你自找的,你以為病最終會好,但是卻沒有。這病永遠永遠都沒有好,連帶大秦的河山,都不會好了。
嬴政從榻上半坐起來,招呼瑾娘道:“阿靖,過來。”
瑾娘走過去,在床沿坐下,順從地任嬴政攬過自己。他的上有一藥味,掩蓋住那人衰老時的氣息,其實還好聞的,暖烘烘的,被他抱在懷裡時,就像被一個大藥罐整個個籠罩起來了。伺候的宦默立在一邊,車廂顛簸,瑾娘覺得就像在夢中一般。這場夢,也快要醒了吧。
“等朕好一些了,就寫詔書,把扶蘇召回來。”嬴政嘆了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麼多年沒有見,還是想念他的。也不知他在邊關過得如何。這些日子,朕總是夢見飛卿,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念扶蘇了,給朕託夢。”
瑾娘驀然竄上來一個惡毒的念頭,鄭飛卿不是想兒子了,而是要接你走呢。這麼想著,忽然又悲哀了起來。
待過了九江郡,天氣漸漸暖和起來,而這一回,始皇的病卻沒有好轉。
胡亥曾經悄悄找過瑾娘,當時是夜晚,星辰明亮,兩個人站在沒有傘蓋的車上,扶著車軾,告訴:“夏無且為父皇看過,父皇這次可能會不過去。”
瑾娘早已知道這個結局,就沒有太過驚訝。只是嘆息:“不知將來又會變為何樣。”
胡亥忽然說道:“不論如何,姐姐,希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否則,別怪我不念舊。”
胡亥的側影,從夜中看來,完全是個大人了。他今年瑾娘抬頭看著蒼穹銀河流瀉,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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