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盆石炭,也就是後世所說的煤。此刻大廳裡點了四個炭盆以驅寒之氣,其實卓飛早就看見了,甚至他還一直在為會不會煤氣中毒而到憂心忡忡,不過此刻他卻要誦這黑不溜秋的煤炭,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搜腸刮肚之後,也只能想出一首關於煤炭的詩還算應景。
卓飛邁步來到牆邊兒,指著牆角兒已經快燃盡的炭盆說道:“今日才思枯竭,實在是想不到什麼佳句,只好退而求其次,隨口一這盆中之炭,略顯離題,還諸位莫笑小弟才是。”
酒宴上酒杯已是有些取巧,更莫說這全然不搭乾的煤炭了,不過趙淇的命題是廳中景任選,所以寬泛來說,卓飛以炭詩也算不得錯的。而卓飛把話說在前面,這種謙虛坦誠的態度也令在座者大生好,皆言無妨。再者說了,卓公子眼看就要走了,此刻詩,本就是勉為其難,那還挑剔的了許多。
這些文人雅士,平生就好詩賦詞,而卓飛無異是當下風頭最勁的人了,他往日的言論和為數不多的詩早就被人編小冊販賣街頭了,知名度極高,擱在後世那就大腕了。而今天,能在第一時間聽到他親口誦出新作,是這份榮耀的經歷就足夠這些在座的文人們去向旁人吹噓半年的了,至於他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那又有什麼所謂呢?打個比方說,就像後世那些狂熱的們會去在乎他們的偶像裡說的是不是人話,乾的是不是人事兒麼?
卓飛見諸人皆無異議之後,便抬頭,兩道深邃的目習慣地向大梁,左手扶劍,右手掏出摺扇一分,無比風地搖了兩下,全不顧自己腳下還正燒著取暖用的火盆。
招牌作做足,此刻的卓飛絕對當得起玉樹臨風、瀟灑飄逸的譽,跟他一比,在座的諸人皆不住地開始發自心地到自慚形穢啊!
“鑿開混沌得烏金,蓄藏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爐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賴生力,鐵石猶存死後心。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這是明代于謙的《詠煤炭》,此詩作者以煤炭自喻,託明志,表現出了為國為民的理想和抱負。雖算不得是傳世絕品,但也是上品佳作了。不過最關鍵的是,此詩的喻意恰巧與方才孟元義和王道夫做的那兩首詩接近,算是異曲同工,只是此詩更合輒公正罷了。一詩畢,當真是高下立判,而此詩最後那句“不辭辛苦出山林”之語更是暗合卓飛對外公佈的士份,簡直就像是為他量定做的。
說實話,以卓飛的文學功底來說,他自己也是能作詩的,只不過他對自己的詩沒有太多的自信罷了。說來卓飛也不容易,這好詩好詞都在唐宋,他盜版不上,只能撿元明清的來用,這麼一來,盜版的難度就倍增鳥......
其實于謙還有一首絕世之作《石灰》更加完,只可惜石灰那東西實在不好找,同時卓飛也不知道這年頭兒蓋房子到底開始用石灰了沒有,而且就算真的再用,那他也不能去指著牆先給這些文人解釋一下什麼做石灰吧!
好在於謙不但過石灰,還詠過煤炭,卓飛總算能盜版,不,是總算能提前借鑑一下他老人家的大作來過關。說真的,卓飛還真想不通這個于謙為何總是要一些比較冷門的東西,莫非是想顯示自己品味獨特麼?
好了,閒話說,總之卓飛一詩畢之後,全場靜默,眾人皆在細細地品味此詩的深意,而半響之後,趙淇方長舒一口氣,言道:“賢弟寧願捨己而為天下蒼生謀福之志,直令天地容,假以時日,必能就青史之功,愚兄愧不如也。”
嚴學諭也慨說道:“卓公子年高才,且見能,七步詩,大有曹子建之風,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也!”
孟元義也不自地喃喃言道:“元義之作,相較公子,直如稚塗較於書畫大匠之別矣!”
眾人紛紛慨不已,這作詩容易,可若想做出一首好詩卻絕不是那麼容易的,否則那萬兩白銀豈會輕鬆落孟元義的囊中,而卓飛於片刻之間,便能對炭詩,雖然措辭和意境皆不勝那首《花》來的經典,但這份才,也足以讓在座諸人折服不已了。
當然了,也有人頗為疑,覺得此詩的風格和那首傳唱天下的《花》迥然有異,實在不似是一人之作。不過這些人轉念又想到,那首《花》是卓公子剛出山還未出仕之時所做的,這文風狂放一些,略帶世之意,那也是很合理的。可如今卓公子已一州父母,這重任在肩,那想來這心境已較初時大不相同,所以這詩的味道兒自然也就不大相同了嘛!
“卓某酒意上頭,著實睏乏不堪,就此告辭,還諸友諒宥!”卓飛連連抱拳,再次提出了辭行請求。
在座者得聞上作,已心滿意足,再無怨言,而趙淇這次也不多說廢話,只是起挽住卓飛的手臂,便引他外出。而諸賓客也紛紛起先送。
待出得廳門之後,趙淇一邊走,一邊輕聲說道:“愚兄今日得蒙賢弟指點,實是獲益良多,賢弟之賢,無與倫比,兄只恨不能日夜聆聽賢弟教誨矣......”
卓飛一聽這話,頓頭皮發麻,渾皮疙瘩冒,暗罵趙淇言語總是這般曖昧,著實引人反胃。
不過還沒等卓飛出被趙淇的魔掌攥著的胳膊,便聽趙淇將話鋒一轉,又小聲言道:“不瞞賢弟說,愚兄雖有職在,卻素來不喜場爭鬥,是以往日也不喜結同僚,而多是寄於詩畫,與這些清閒文人廝混在一起。”
“哦......”卓飛不知趙淇為何突然說這個,是以只能隨口敷衍一聲。
而聽趙淇又接著言道:“然今國祚危殆,愚兄為宗室子弟,實不願看著祖宗基業為異族所掠,也曾徹夜輾轉反側,苦思救國之法,只惜才疏學淺,每每皆一無所得也。而今,弟之新政,猶如暗夜明,乃萬民希冀之所在,兄亦然,是以,還弟能不畏艱險,持之以恆也!”
趙淇語重心長的鼓勵,一時間令卓飛大為,點頭言道:“淇兄所言正是弟心中所想,兄且放心,只要廣東有馬大公爺與弟在,那新政定能延續下去,而廣中路二位經略也向往新政,想來亦會效法也!”
趙淇欣地點了點頭,言道:“如此甚好!不瞞賢弟說,兄初來廣州之時,見轉運司弊政橫陳,貪墨風,本也想銳意除塵,剜瘡去毒,有所作為也。只惜本地勢力盤錯節,人複雜,而兄又無賢弟之才,幾經磕之後,也只能黯然而退,以詩畫自娛了......”
趙淇突然剖明心跡的行為,直令卓飛驚訝不已,不知對方到底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試探道:“莫非是因那位轉運判之故麼?”
趙淇微微苦笑,言道:“王以行忠直持正,深得民,確是一名好,只是......只是其為本地人氏,雖得民心,卻難免親朋遠鄰攀附左右,而轉運司中吏多為本地人氏,自一派,王以行或尚不自覺,然其卻已為眾之首也。而如今國勢堪虞,皇威漸糜,愚兄得廣中轉運之職,赴任後,下多不服,牴叢生,以至於兄之令諭,大都不得實效也!”
以行,是王道夫的字,卓飛聞言,恍然大悟,一臉我就知道這裡面有鬥爭有故事的德,而趙淇見狀,也猜到他在想什麼,便又擺了擺手,說道:“王以行民德俱佳,而愚兄本就是個淡泊的子,所以按說這廣中轉運司託付於其也無不可。只是......對了,賢弟可知愚兄當日為何要對張鎮孫落井下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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