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祥符四年，正月十四。
楚識夏手心裡悶了一層熱汗，看著棋盤上慘淡的戰局，難堪地承認，“我輸了。”
黑子一改之前老練沉穩的模樣，將白子盡數絞殺殆盡，鋒芒畢。楚識夏持的白子本沒有還手之力，已然到了絕，只能投子認負。
楚明彥卻按住了的手,“知道這種時候，怎麼樣你才能贏嗎？”
楚識夏認認真真地再看了一遍棋盤，求知若道，“怎麼樣才能贏？”
楚明彥手按住棋盤邊緣，猛地掀翻了棋盤。黑白棋子叮叮噹噹地打在地上,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聲音經久不絕。楚明彥淺的瞳仁像是映照著一線磨得亮的劍刃，芒冷冽。
“這是我教你的最後一個道理，長樂。”楚明彥淡淡地說，“這樣你就贏了。”
“長樂......教。”
楚明彥有些出神地看著認真的臉，忽然笑了起來。楚明彥很出這樣輕鬆的、不設防備的笑容，甚至有幾分輕快，看得楚識夏有些呆。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教你這些。”楚明彥搖搖頭，“當真是造化弄人。長樂，陪哥哥去看看父親吧。”
——
楚識夏對父親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高豎祠堂之上的靈位，數不勝數的軍功。但印象更深的是父親的人,環燕瘦、爭奇鬥豔。
那些姨娘們有的腰肢，有的眼如，很難想象苦寒的雲中會有這麼多的人。們是這鎮北王府裡最華的裝飾，把死寂的宅子妝點得流溢彩。
老鎮北王是個合格的將領，卻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老王妃生下楚識夏後難產去世，楚明彥也才是個十幾歲的年，羸弱，要安驚魂未定的弟弟，還要照料襁褓中的妹妹。他生來就要保護許多人，為許多人的依靠。
“識夏”這個名字是當時最老鎮北王寵的姨娘起的，那是個懷異香的人，笑或不笑都自有風。老鎮北王在外征戰，楚識夏就被扔在王府裡由照料。
“這些日子我總是在想，我和長安應該早一點殺了那個人。”
祠堂裡，楚明彥取了一盞燭火，和楚識夏並肩坐在簷下。那麼一點，本照不眼前深邃的雪夜。
“香姨娘嗎？”楚識夏搖搖頭，“其實我都不記得的樣子了。”
香姨娘死於楚識夏五歲那年。
那年流民暴，香姨娘故意在逃亡路上扔下了楚識夏。楚明彥和楚明修違抗行軍令，在難民群裡四尋找，才把差點淪為難民盤中餐的楚識夏救回來。
回到王府，楚明彥當眾跑馬拖死了香姨娘的一對兒，冷眼看哭得死去活來，才一劍殺了。
“你知道為什麼給你取名‘識夏’嗎？”楚明彥的聲音有些冷，“‘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要你做朝生暮死的螻蟻。盼著你早死，好讓的兒取代你的位置。這些天我總在想，是不是這個名字就註定了你有離開我們庇護的一天？”
“哥，”楚識夏一把攥住了哥哥震不止的手腕，堅定有力道，“我會長命百歲的，你也是。這絕對不會是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過的最後一個年。”
“長樂，你為什麼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呢，”楚明彥有些苦，“是哥哥沒有把你保護好嗎？”
楚明彥和楚明修是鷹，卻是被困死在邊關的鷹。楚識夏上寄託了他們得不到的所有東西，獨一份的偏心、沒有保留的意、隨心所的自由。
是他們的妹妹，也是他們看遍世間的雙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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