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花茶(十二)
“閻王不敢當!”周夫子笑著說道,“莫說地獄裡那真正能震懾住惡鬼妖邪的真閻王了,就是在世的‘活閻王’,也萬萬不可能被這群顛公顛婆、詐險的小人欺那麼多年而無法翻的。”
“所以,你不是閻王。”子君兄點頭說道,“甚至連那大鬼都算不上,因為你都震懾不住這群小鬼。”
“你說的不錯!我自是沒那個本事的。”周夫子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我若是有這個本事,也不需要演這麼多年不屑金銀俗的世外高人了。”
“他們不缺銀錢是真的不缺,坐擁那金山銀山在手,即便連那個人,被毀了臉當上聖之後,亦是不缺銀錢這等事的。”周夫子說道,“我不缺銀錢卻是假的,只有‘不屑金銀俗’,才能在這裡活下來,而不是走那姓孟的老路。”
“姓孟的下場讓我看到了,若是沒那個本事徹底解決他們,如高山落大石那般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解決他們於掌之間,而是還要同他們互相撕扯一番的話,拖久了,對我不利。”周夫子說道,“我會死。”
“能輕易且從容的解決了他們的話,你的實力其實早已遠高於他們了。”子君兄說道,“還要互相撕扯一番才能取勝,那實力不是在那伯仲之間,便是遜於他們,遜於他們便不說了,那等形下你本就是弱者;可若是實力伯仲之間的話,他們人多,你一樣比不過他們。”
“不錯!”周夫子點頭說道,“我看了姓孟的下場就知道我只能等,只能熬了。”
“自己不了能震懾群魔的鬼王,也只能等他們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那一日。”周夫子說著,看著垂在自己前花白的頭髮,嘆道,“最好的年華就這般白白蹉跎了。”
子君兄看著周夫子悵然的表,說道:“你早就後悔了,那多年的憋屈令你不甘心至極。那全然無辜的害之人才能稱之為委屈,你自己一念之差只能稱之為憋屈。你想要為你多年的憋屈討一個補償。”
“不錯!”周夫子點頭坦然承認了下來,“我這一世就這般白白蹉跎了,不想臨到晚年還需奔波勞碌,我想求個安度晚年。所以,需要那富貴開道!”
“果然,人既活在吃喝拉撒都需要銀錢開道的世間就離不開‘富貴道’,哪怕不求那奢靡,可有些事到底需要銀錢來辦事的。”子君兄說著,看了眼自己上的裳,“我是真的不在意這些外,可我想要試驗那些藥材的藥,確實需要銀錢。”
“他們活著,你永遠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那可以不打細算的購買藥材試驗的銀錢。”周夫子說道,“我已經用自己的幾十年來驗證這條路是不可行的了。”
“他們死了,你還是那個高不低不就的大夫,你資質愚鈍,偏心比天高,想一代神醫。既沒有那家族底蘊的託底,又沒有那出眾的,不消浪費大量試驗,便能配出最準藥方的神來資質,便也只有用銀錢開道,不斷的試了。”周夫子說到這裡,笑了,“所以,姓孟的在時,那碗黃湯水永遠不可能有出頭之日。”
“好東西自是要用在刀口之上的,若是隻看利益同回報,那些藥材、資源、權勢永遠只會給那資質最好之人,一則,如此能出最大的效果,二則,他資質那般好,錯幾次,也能浪費一番。”周夫子說道,“那碗黃湯水委實太清楚這一點了,所以,什麼都沒說,而是等著姓孟的倒下的那一刻,接收他手裡的東西,也才有瞭如今長安城裡最有名的黃神醫。”
“他資質確實普通,即便這般多東西砸下去,無數不外傳的秘方技藝在手也未見到遠超同行的水準。”子君兄說到這裡,頓了頓,“簡直似極了我。”
“所以,如此按部就班的做事,你永遠不可能有出頭的那一日。”周夫子說著,看向子君兄,笑了,“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只有這一次機會。就似我一般,當年若是不曾懈怠,在‘殉道丹’死前便進了欽天監,哪裡需要同這群人為伍?而是可以明正大的藉著那欽天監監正的名頭代神佛行事,一世都不知‘缺錢’二字為何了。”
“就是因為不曾抓住那次機會,所以哪怕之後我都中了秀才彌補當年的無知了,可除了多一份教書育人的補銀錢之外,也沒有旁的用。”周夫子說著,看向子君兄,“他們活著,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他們死了,你還是那個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機會。”
“我知道。”子君兄打斷了周夫子的話,掌心收攏,將那些藥草在掌心之中,他道,“我這個高不低不就的大夫本非千里馬,又哪裡來的這機遇輕易得那真的會捧人的伯樂之眼呢?”
“誰會做那賠本的買賣?”周夫子笑著說道,“所以,會找上你我二人的他們當然不是想要尋真正的神醫同那算無策的大師高人。他們將高不低不就的你我二人拉進來,不過是想以最低的價錢攫取到最大的收穫罷了。”
周夫子這些年的所得就擺在那裡,一眼可見。
“你我無依無靠,無所依仗,比你我行當中的尋常人本事卻要厲害一些,若是按那市價請你我二人,這些年的賬算下來也不只這一點。”周夫子說道,“當他們不斷開始以‘朋友’二字拉攏你我,將‘世外之人不屑外’的帽子戴在我頭上,我……有石口,有口難言之時,我便知道這群人的真正算計了。畢竟伯仲之間的水準,誰又能騙過誰?”
“原來,那‘世外之人不屑外’的帽子是他們給你戴的,不是你看了姓孟的下場之後自己尋的麻痺他們的遮掩行徑。”子君兄說道。
“都對!”周夫子點了點頭,說道,“趁著還不相,彼此面上還戴著那層‘面’的皮時,他們就給我戴上了這頂帽子,讓我往後即便想撕下這層‘面’的皮,也需得繞過這頂帽子,平白多添些麻煩。而後,看了姓孟的下場之後,我便知曉即便水準在伯仲之間,可他們有天生的富貴庇廕,這一點,我不如他們,得等,是以便自覺的接過這帽子演了下去,麻痺他們,有時候演的多了,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等世外之人了。”
“想要出世,必先世;反之亦然。”子君兄聞言,說道,“你都不曾走過富貴道,如何出世俗?”
“是啊!他們如此苛刻我,不讓我經歷最俗的富貴道,卻還我‘俗’,自是任我無論如何麻痺自己,都不可能真的忘記這些事的。因為那裳要先穿上才能下。都不曾穿上過,如何得下?”周夫子說到這裡,笑了,“所以我這麼多年也沒什麼長進,因為被這群醉生夢死的顛公顛婆卡在那突破桎梏的那一步了。”
“他們銀錢上如此苛待我,毀我修行長進,我若是真的傻真的瘋也就罷了,可偏偏不是,我什麼都知道,也看得懂他們的算計。這等自私小人一番算計,於他們而言得到的只是一些本就不缺的銀錢,而我失去的卻不只是本就極缺的銀錢,還有我多年的修行同長進,我又怎會不恨?”周夫子說到這裡,垂下眼瞼,嗤笑了一聲,“‘殉道丹’在世時曾說過,人,最好莫要同爛泥為伍!因為一旦涉足其間,他們便會想方設法的將你拉下來,為同他們一般的爛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