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見這個年輕將領,韋訓心中篤定他就是韓筠。
他長得並不像竹竿。寬肩窄腰,拔如松,與霍七相仿。穿一墨底聯珠對豹紋圓領缺袍,幞頭外纏抹額,作武將日常打扮。只是軍中抹額慣例用大紅羅帕,獨他戴著一塊白的。
此刻,這個年輕將領手中握著一卷詩,在燭下靜靜閱讀。
韋訓匿在影中暗自打量。他本沒打算取人命,只是抱著疏懶的心態過來瞧一眼,以應付寶珠。可如今親眼看到目標本人,竟莫名從心底湧出一強烈的反。
昌黎韓氏。殘院門徒多數沒有正經名字,為無籍棄兒,韋訓此前從沒想過姓氏有什麼特殊意義,只不過是一個稱呼工。他武功卓絕,無人不服,平日驕傲自負,從未因出到自卑過。
然而此刻,他卻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子,只因投胎投得好,不僅天生備讀書識字的特權,甚至有資格公開與寶珠議論婚事。
曾說過將來不缺枕邊人。等抵達幽州,回到原本的世界中,邊圍繞的想必都是這樣的人了吧。
這是能合法擁有“份”的人。而師父隨口起名的盜賊,只能永遠藏影中。
韓筠猛然抬頭,疑而警惕地打量四周。視線所及之沒什麼異樣,卻含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他放下詩集,手向腰間佩刀,鎏金刀格的冰冷覺使人定心。
大約是敦業坊的事讓自己有些敏了,他暗自思忖。連續有人急病猝死,可不是吉兆。
急病猝死。這個不經意間劃過腦海的詞,瞬間讓他聯想到那座高聳的覆鬥形封土,心間一陣刺痛。
就在此時,親兵來報:“都頭,劉明府求見!”
片刻之後,中丘縣令劉泰與韓筠的副將陳如淮匆匆到來,同行的還有兩名參謀。
夜間造訪,必無小事。韓筠急問:“有敵?”
陳如淮搖了搖頭:“是城的事。”他看向縣令劉泰,對方神凝重:“敦業坊又死了六個人。里長說人發病兩日之就亡故了,裡面不乏青壯年。”
韓筠一驚:“這麼快?不像是普通疾病,難道是瘟疫?”他看向劉泰,問道:“明府歷練老,以往這種事怎麼理?”
劉泰道:“一般是將病人送往寺院,方便僧集中照顧,做法事祛除疫鬼。不過如今借住在寺院的旅客也人滿為患,難以接待。”
陳如淮建議道:“乾脆封鎖坊門,給他們點糧食,等疫病自生自滅。”
韓筠沉下臉來:“我們是王師,不幹這種殘民害理的事,派人快馬去請邢州醫博士、醫學生前來救治。”
劉泰補充:“敦業坊是城中最窮的地方,日常果腹都難,就算請來醫人,恐怕也無力支付藥石。”
韓筠沉片刻,淡淡地道:“軍中藥材向來預留二損耗,前些日子連續幾場雨水,有些草藥黴爛了,真是可惜。”
他暗示的如此明顯,劉泰與陳如淮心領神會。
韋訓這一次並不像以往那樣“去去就回”。寶珠心中有些悔意,坐立不安,無心看書。
等了許久,終於聽見視窗傳來敲擊聲。忙起去迎,韋訓形一閃,輕輕巧巧鑽了進來,手中拎著沉甸甸一大團事。那東西用布幔包著,遠比人頭大得多。看形狀,倒像是把人頭顱、四肢砍下後剩餘的軀幹。
寶珠頓覺心驚跳,但那布幔乾乾淨淨不見一漬,又讓驚疑不定。
韋訓把戰利品放在地上,不不慢將結解開,裡面裹著的竟然是一將領級別的細鱗鎧,甲片耀奪目。
寶珠上前來回翻鎧甲,抬頭問道:“頭呢?”
韋訓笑道:“我把他的甲冑來了,沒了這層防護,人就是布之軀。你真想取他命,就親自手挽弓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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