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你鬆手——給你,我給你!”郝先生的臉已經漲了紫黑,一隻手拼命掰著男人的手指,另一隻手哆嗦著指向神龕上那口小棺材旁邊的展示櫃,“木偶拿走!拿走!你命裡的東西都在裡面——咳咳——都在!”
男人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線。郝先生像條泥鰍一樣從他下出來,連滾帶爬到牆角,得像是拉風箱。
他這一輩子替人做過不知道多局、收過不知道多運,但從沒有一次被人掐著脖子按在地上。他怕死,怕得要命。
男人沒看他。男人走到神龕前,開啟下面的櫃子,櫃子裡面整整齊齊擺放了好幾排無臉人偶,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個人偶,將人偶拿起。
人偶手的瞬間是溫的,像是在誰的懷裡揣了很久。他握它,轉走出了郝家。郝先生在後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也不想聽。
三天後,他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看著手裡的人偶。
木頭還是溫的,但什麼都沒變。他的銀行卡餘額還是不到兩千塊,手機裡還躺著上個月的催租簡訊。
他把人偶翻過來,看到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郝濟安,戊寅年七月。是他的八字。郝老頭從頭到尾都沒打算還他什麼,只是把自己藏了十五年的贓扔給他,換一條命。
男人把人偶放在桌上,去了一趟金灣廣場。他把銀行卡里所有的錢湊在一起,七千六百塊,在那間從來沒有人走進去的舊貨店裡,買了一枚紅瑪瑙扳指。
服務生說這東西聚財,他聽完笑了笑,把錢遞了過去。聚財也好,不聚財也好,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在最後,給自己買一件像樣的東西。
從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後他上了六樓。
我從他的記憶裡猛地彈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翻過了欄杆。
一隻手還攥著那枚扳指,另一隻手攥著人偶。他的在空中翻了一圈,十八米的落差。
男人翻過欄杆的那一刻,六樓走廊裡至有三個人看見了他的背影。
一個端著茶的孩尖了一聲,茶手砸在地上,白的沫濺了一地。旁邊正在排隊的烤店門口,幾個年輕人同時站了起來,椅子在瓷磚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嘯。
沒有人來得及衝過去。十八米的高度,從翻出去到落地,連兩秒都不到。
那兩秒鐘裡,我還在他袖口的扣子上。柳芸溪的意識像一被拉滿的弓弦,繃到了極限,沒有喊,沒有哭,只是死死地在我旁邊,兩個靈在那一瞬間幾乎融了一個。
我聽到了風灌進他服裡的聲音,聽到人偶從他手裡落、先一步砸在地面上的脆響,然後是他自己。
骨頭斷裂的脆響裹在那聲悶響裡面,要仔細聽才能分辨出來。他的後腦勺最先著地,然後是後背,然後是。在地上彈了一下,彈起來的高度不到一掌,又落回去,不了。
從他後腦勺下面洇出來,沿著深紅大理石的紋理往外擴散。
那些石紋本來就是暗紅的,洇進去之後幾乎看不出來,只有表面那一層黏稠的澤不一樣,在玻璃穹頂下來的下泛著溼漉漉的暗。
他落地的位置剛好在那張雙面石的正中間——面南朝北兩張臉的分界線上,頭朝南,腳朝北,整個人像一被折斷的指標,橫在閉眼的和睜眼的之間。
人群的尖聲是慢了半拍才響起來的。先是離得最近的一個保潔阿姨,的拖把掉在地上,兩隻手捂著,從指裡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
然後是烤店門口的年輕人,然後是扶梯上正在下樓的一家三口,然後整個一樓中庭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