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季的喧囂沉澱下來,A大校園裡瀰漫著一種屬於年世界的忙碌與嶄新期待。階梯教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讓九月的慷慨地傾瀉而,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塵。空氣裡混雜著新書本的油墨味、淡淡的咖啡香氣和百餘個年輕生命蓬的氣息。《憲法學基礎》,巨大的投影螢幕上顯示著這門專業課的名稱,端莊肅穆。
林雪萍站在講臺上,白的真襯衫剪裁利落,恰到好地勾勒出拔的肩線,搭配著一條簡約的灰過膝鉛筆,既有為人師表的穩重,又不失清雅。手中握著一支屏筆,指尖在平板上輕輕,調出花名冊,準備開始新學期的第一次點名。目沉靜如水,掃過臺下攢的人頭,面容上是初次執教研究生課程的認真與一不易察覺的拘謹。
“我們開始點名。認識一下,也方便以後的教學互。”的聲音清澈,過麥克風清晰地迴響在階梯教室的每一個角落,“張偉。” 一個男生應聲“到”。
“王海洋。”“到。”
“李思琪。”“在這邊,老師。”
點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林雪萍的視線隨著名字在花名冊上移。看到“江明華”三個字時,角下意識地彎起一和的弧度,目投向教室中後排的一個悉影。江明華正支著下,目一瞬不瞬地鎖在上,接到的眼神,立刻回以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帶著點傻氣,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歡喜。那笑容像投平靜湖面的小石子,讓林雪萍心頭泛起甜甜的漣漪。
迅速定了定神,微微頷首示意,目繼續下移。指尖劃過螢幕。“趙雨欣。”
“到。”
“周博文。”
“到。”
“江…”的手指頓住了,指尖點在平板上那個姓氏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攫住了呼吸。“江韻華?”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心頭無聲地炸響。以為自己看錯了,下意識地蹙了下眉,極快地抬起眼,目銳利如箭,帶著難以置信的探尋向臺下。
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一個高大的男生從容地舉了舉手:“老師,到。” 那聲音沉穩悅耳,帶著一種天生的自信腔調。是江韻華,江明華的哥哥。他的五與江明華有幾分神似,但線條更加冷清晰,眼神深邃,直視講臺的目平靜無波,似乎對在這裡出現沒有毫的意外。他穿著一件質很好的藏藍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搭簡單的白T恤,在一眾T恤衛的學生中顯得格外拔出眾,周瀰漫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氣場。
那一刻,整個教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秒。林雪萍握著屏筆的手指猛地收,指節泛白。能清晰地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似乎湧上了臉頰,耳微微發熱。怎麼會是他?江明華從未提過他哥哥也考上了這所大學的法律系研究生!他們兄弟倆的一直知道很親厚,但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措手不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慌瞬間攫住了,像是心守護的秘忽然被暴在最親的“外人”視線之下,儘管這個“外人”是人的親。
強行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垂下眼簾,盯著花名冊上那三個清晰無比的字——“江韻華”。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作為教師的鎮定。那抹震驚和慌被瞬間進眼底最深,只剩下職業化的平靜和一必要的疏離。“好。”只是簡短地回應了一聲,沒有多看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如同對待任何一位普通學生。只是那微微繃的下頜線,暴了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震盪。點名繼續下去,念出後續名字的聲音依舊清晰穩定,但只有離講臺很近的學生才能注意到,的指尖似乎在平板邊緣不自覺地輕了一下。
大學的知識傳遞遠非高中課堂填鴨式的灌輸能比。《憲法學基礎》作為法學院的基石課程,容深刻而充滿思辨。林雪萍很快投到了課程的講解中。摒棄了照本宣科,而是圍繞著一個核心案例“某市計程車運營牌照管理爭議案”展開層層剖析。的思維縝,邏輯清晰,從案件基本事實到雙方訴訟請求,再到關鍵爭議焦點——行政審批的許可權邊界、公民獲得穩定收的職業保障權與地方政府基於公共利益進行行政管理的權力衝突,條分縷析,逐步推進。
“……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基於保障城市通秩序和緩解擁堵提出的行政規制理由並非完全無據,但關鍵在於規制手段的合法與合理邊界。”轉在白板上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比例原則!必要!損害最小化!同學們思考一下,如果大規模無差別收回既有牌照,是否是最佳或者唯一的路徑?是否有對現有從業者權益考慮不足之嫌?”丟擲問題,目在教室裡逡巡。學生們紛紛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或皺眉思索。
“林老師,我的理解是,”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生舉手,“政府的出發點無疑是公共利益,但行使行政權力對公民已然形的財產利益造大規模剝奪時,即便程式合法,其結果的實質公平也值得商榷。這涉及到立法與執法的細化問題。”生思路清晰地闡述。
“不錯,及到了實質正義的核心。”林雪萍點頭讚許,目似乎不經意地從第一排的某個位置掠過,那個位置上的影正翻看著厚厚的一本法條彙編,神專注而沉靜,沒有抬頭參與討論。“但我們還要考慮制度執行的實踐慣……”
這時,江韻華舉手了。他的作沉穩有力,瞬間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林雪萍心中一凜,卻也只能示意他發言:“江韻華同學,請說。”
江韻華站起,姿拔,他沒有看林雪萍,而是將目投向全班,聲音沉穩:“老師剛剛提出的‘比例原則’和‘損害最小化’非常重要。我補充一點歷史的視角。建國初期的計劃經濟背景,公共資源分配模式單一,運營牌照在當時有高度的管制特徵,被賦予了某種排他收益。隨著市場經濟轉型深,這種歷史留的排他權利如何與強調公平競爭和資源市場配置的新環境協調,本就是難題。”他略微停頓,條理分明地繼續,“該案的核心,或許不僅是現有牌照持有者的利益損評估,更深層的是如何破解這種特定歷史條件下形的‘特許權’與普適的公平準機制的衝突。改革的陣痛不可避免,但關鍵在於建立過渡補償機制和建立面向未來的、明的准標準,從本上清理歷史沉痾。”他的觀點立意更深一層,直指制度源,語言煉犀利,邏輯強大。整個教室安靜下來。
林雪萍的心跳了一拍。江韻華的發言角度獨特犀利,確實切中了要害,現出紮實的專業功底和超越一般研究生的思考深度。心迅速調整狀態,將他視為一個出的學生來評判。沒有迴避他的目,肯定地點點頭:“非常好的切點!歷史的路徑依賴問題常常是改革的重大障礙。江同學的補充讓我們思考這個案例更宏大的背景。從制度變革視角看,如何平衡歷史留問題和平穩過渡,避免社會震盪,正是轉型期法治的重要課題……”
江明華坐在教室中後排,原本一直沉醉在講臺上那個神采飛揚、思維睿智的林雪萍的風采裡,滿心的驕傲幾乎要溢位來。直到那個悉到骨子裡的聲音響起——他哥哥的聲音!江明華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板瞬間竄上頭頂。他猛地偏頭,循著聲音和前排的影去,當看到那個標誌的後腦勺和直的背影時,全的彷彿瞬間凍住,思維陷了徹底的混。大哥?!他怎麼會在這裡?坐在自己朋友的課堂上?!還了的學生?!一混雜著震驚、荒唐、被矇在鼓裡的憋悶以及一難以言喻的尷尬,如同沸騰的熔岩在他腔裡衝撞。臉上的倏然褪盡,他甚至能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冷汗。講臺上,林雪萍和他哥哥在進行一場觀點犀利、堪稱彩的專業鋒,但在江明華此刻混的腦中,卻變了最刺耳的噪音。
整整兩節大課對於江明華來說,就像坐在針氈上,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煎熬。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排那個影,又時不時痛苦地看向講臺上那個同樣需要他費盡心力去維護的心之人。林雪萍的目幾次和他匯,他都從那沉靜的眼神里讀到了一極力藏的慌和請求,這讓他心頭更加痛和焦慮。一定也很為難吧?江韻華則始終如一座沉穩的山嶽,專注於課程本,筆記寫得飛快,偶爾發言依舊準犀利,彷彿林雪萍真的只是一位普通的、值得尊重的老師。這種表面上的平靜與江明華心的驚濤駭浪形了地獄般的反差。下課鈴聲響起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彈了起來,抑著巨大的複雜緒,看著林雪萍在講臺上平靜地宣佈下課注意事項。
“好,今天的課就到這裡。核心案例的分析框架希大家回去消化總結。有問題歡迎郵件聯絡我,也可以在約定的答疑時間過來討論。”林雪萍說完,便低頭開始整理自己的講義和平板,作略顯匆忙,刻意不去看臺下任何方向。學生們紛紛起,教室裡頓時充滿了桌椅移聲、談聲和收拾東西的窸窣聲。人群開始流,像退的海水湧向門口。江明華如同離弦之箭,拔就朝著江韻華的背影追去。
“大哥!”一聲抑著複雜緒的呼喚在略顯嘈雜的走廊響起。江韻華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臉上依舊是那種悉的、波瀾不驚的表,只是那深邃的眼底,多了一抹平靜的瞭然。他似乎早已預料到弟弟會追上來。
江明華衝到江韻華面前,因為奔跑和激而微微息,他幾乎顧不上旁人的目,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驚疑不定和一被矇蔽的惱怒:“哥!你怎麼在這裡?還選修了…選修了林老師的課?你之前怎麼一點都沒跟我說?”他目灼灼地盯著哥哥,試圖從他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緒波。
江韻華沒有立刻回答,他隨手接過旁邊一個相男同學遞過來的自己的法學大部頭教材,道了聲謝,目才重新落回弟弟臉上。“明華。”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安意味,卻又不容置疑,“我選擇A大的法學院,決定主攻這個方向,是我自己的規劃。至於修哪門課,聽哪位導師講授,是學校排課和學生選課的結果。”他停頓了一下,目坦然而直接,“林雪萍老師學水平很高,教學風格嚴謹深刻,是我瞭解學院師資後很欣賞的一位老師。能選上的課,是我學時就瞭解並做的選擇。”他言語間將“林老師”這個稱謂強調得清晰而自然,彷彿那是全世界最平常不過的事。
江明華只覺得口發堵。“你知道是雪萍!是我朋友!”他把聲音得更低,語氣裡的急切幾乎要衝破控制,“你了自己弟弟朋友的學生,這…這難道一點都不尷尬嗎?你之前明明知道我考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他心翻騰著無數個念頭:大哥知道了多久?他是怎麼想的?他對雪萍為的老師有沒有意見?會不會覺得這很奇怪?會不會因為自己的份而給雪萍帶來困擾?最讓他恐慌的是,大哥那副萬事掌控在手、永遠高深莫測的態度,讓他完全不清對方的想法和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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