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偷渡韶華》第228章 扉頁上的名字(1)

作者:七桃人·11個月前

初秋午後的帶著點慵懶的暖意,過高中部圖書館巨大的落地窗,傾瀉在排的深褐木質書桌上,塵埃在柱裡靜靜飛舞。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特有的、混合著紙張和油墨的溫厚氣息,以及午後特有的安靜。高三(一)班的江韻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的卻不是練習卷,而是一本略顯古舊、書脊理競賽參考資料——《電磁學編》。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封面略微卷起的殼,目落在扉頁借閱卡上那個娟秀而又分外悉的名字——“林雪萍”。

這是上週五的傍晚,江韻華去教師辦公室理作業時,他的理老師兼班主任林雪萍遞給他的。當時剛從屜裡拿出這本書,拂了拂上面微不可察的灰塵,遞給他時語調隨意:“這本《電磁學編》我看過了,有些擴充套件容對競賽有幫助,你先拿著看吧,看完了記得還。”過百葉窗斜斜灑在的側臉上,長睫微垂,神是慣有的清冷平靜,完全看不出那本書被反覆翻閱、書頁邊緣微卷的痕跡。江韻華愣了一下才接過,道了謝。此刻看著扉頁上的名字,他心卻有些複雜,說不清是謝老師私下裡的關照多一些,還是心頭掠過哥哥江明華那張提到林雪萍名字時便會不自覺地舒展又剋制的臉孔多一些。

對於哥哥江明華和林雪萍的事,江韻華心知肚明。他們是同級生,是班裡心照不宣的一對。雖然哥哥從未在他面前正式介紹過“這是我朋友”,但自高二分班後江明華無數次看似不經意提起的名字,那些回家後對著理習題冊突然出的傻笑,以及偶爾在走廊遇見兩人並肩而行時,哥哥看向林老師時那毫不掩飾的、亮得驚人的眼神,都早已說明了一切。林老師…林雪萍…這個份對江韻華而言,既是傳授知識的師長,又是未來可能的嫂子。作為弟弟和同校學生,他覺得保持距離和尊重是最恰當的。

就在他思緒有些飄忽,目還黏在扉頁那個名字上的時候,一淡雅清幽的梔子花香悄然滲空氣,混合著圖書館固有的書香氣,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這香氣並不濃烈,卻溫而執拗地牽引了他的注意力。江韻華下意識地抬起頭,只見一個纖細窈窕的影捧著一摞書,正輕輕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是蘇語薇。

這位剛升高一的“新晉”校花,此刻卸下了課間走廊上被眾人簇擁時的明華,只穿著一簡單幹淨的水藍校服,微卷的長髮鬆鬆地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出纖細優的脖頸和幾縷俏皮的碎髮。白皙的皮上流淌,給整個人鍍上了一層作極輕地將書放在桌上,一本是本厚厚的英語詞典,另一本則著最新的理月考複習提綱。並沒有立刻看向江韻華,而是專注地開啟那本詞典,纖細白皙的手指沿著書脊下,指尖微微泛著紅。

江韻華的心跳莫名跳了一拍,嚨有些發。他認得,或者說,整個高中部幾乎沒人不認識蘇語薇。就像,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明亮幾分。但真正這樣近距離、沒有任何喧囂地面對著,還是在如此安靜的學習氛圍裡,還是第一次。他能清晰地看到低垂的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弧形影,看到偶爾會微蹙一下眉思索某個單詞的樣子,神認真得可

圖書館安靜得只剩下書頁翻和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江韻華強迫自己將目從那過於耀眼的存在上移開,重新聚焦在眼前那本《電磁學編》上。林雪萍娟秀的名字似乎也黯淡了幾分。他試圖理解書頁上一個複雜的磁場疊加公式的推導過程,那些複雜的公式字元卻彷彿在眼前跳舞,難以捕捉。眼角餘卻不由自主地捕捉到對面那個安靜的影——似乎遇到了生僻詞,小巧的鼻尖微微聳了一下,無聲地跟著詞典上的音標輕念。那認真的小表像一,輕輕搔刮過江韻華的心尖,帶來一陣微

蘇語薇似乎察覺到了落在自己上的目下意識地抬起頭。兩道目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靜謐的空氣中。江韻華來不及撤回,撞進了一雙清澈亮的眼眸裡,像初秋被穿的琥珀,裡面帶著一訝然,還有一點點被打擾的茫然,但旋即又恢復一灣沉靜的泉水。沒有刻意疏離,也沒有過分熱,僅僅是平靜地看了看他,好像在看一個圖書館裡尋常的同學。可就是這份純粹的平靜,卻讓江韻華覺比任何喧囂都要灼人。他的耳朵尖在無人注意的地方悄然發起燙來,慌忙垂下眼,假裝對書上的一個電容公式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濃厚興趣。

他拿起筆,胡地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力場強度的符號,線條因為指尖的微而顯得有些歪斜,思緒完全了一團無規則運的電荷。剛才那短暫而純粹的對視,像一道強電流擊穿了他努力維持的學習壁壘。空氣裡浮的梔子花香似乎更清晰了,每一個因子都在擾他本該清晰的思考路徑。

蘇語薇倒是很快收回了目,繼續的單詞背誦任務。抿了抿,將一小縷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拂過小巧的耳垂,白皙的皮下一晃。江韻華的心臟又被那小小的作牽扯了一下,目彷彿被膠水粘住,再難真正落到書頁那複雜的公式推導上。圖書館的依舊溫暖,靜謐得如同一潭深水,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落了水中,激起了無形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讓他坐立難安。

第二天下午第一節課的鈴聲尖銳地撕裂了午休殘留的慵懶空氣,教室裡的喧囂迅速沉澱下去。高三(一)班的理課準時開始。林雪萍像往常一樣準時走進教室,步伐穩健,手中只拿著一個資料夾。沒有帶任何書本教案,那份篤定和從容是多年教學沉澱下來的風範。依舊是一職業化的素,包裹著清瘦卻顯得格外拔的形,順的黑髮束在腦後,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站在講臺上,清冷的眉目環視整個教室,目所及之,學生們不自覺地直了腰背。是學校裡公認的人老師,更是以教學嚴謹、思路清晰聞名。

“上週五我們留的關於倫茲力與安培力本質聯絡的問題,”林雪萍清冽平靜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響起,帶著一種金屬質般的穿力,“江明華,你起來回答一下。”的目準確地鎖定在教室中間靠後的座位上。

江明華幾乎是應聲而起,作流暢不見毫滯。他站定,腰背得筆直,眼神明亮,像蓄勢待發的獵豹終於等到了指令。沒有過多的思索,清晰而富有邏輯的敘述立即流淌而出:“倫茲力是運電荷在磁場中所的力,方向遵守左手定則;安培力本質上是磁場對載流導線中所有定向運電荷所作用的倫茲力的宏觀表現…”他的語速不疾不徐,表達準,將課本上的定義結合了個人理解的補充,深淺出地闡述了兩種力的區別與本質關聯。那流暢的敘述,篤定的神,以及看向講臺上那位年輕老師時眼底幾乎要滿溢位來的亮,充滿了自信甚至帶點不自覺的“顯擺”意味,像一隻驕傲地展示著漂亮翎羽的孔雀。整個教室裡彷彿只剩下他那明朗的聲音和講臺上那位面容清冷卻眼神專注的傾聽者之間的無聲氣場流轉。

林雪萍站在講臺一側,左手習慣地抱在前,右手修長的指尖輕輕點著資料夾的殼邊緣。微側著頭,目專注地落在江明華上,角似乎極淡地向上牽了一下,是那種只有在確認問題被完解答時才流出的,稍縱即逝的讚許。儘管那弧度細微如初雪落在湖面即刻消融的水痕,江韻華卻看得異常真切——那不是普通老師對優秀學生的滿意,那亮裡藏著的,是更為、更為私緒。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移開了視線。他知道哥哥很優秀,尤其是在理上,這種被“欽點”出來完解題的場面更是家常便飯,可在林老師面前那種刻意展現、孔雀開屏一般的狀態,以及林老師那只有他能察覺出的、與看其他學生時截然不同的眼神,總讓江韻華覺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甜膩,像剛剛融化的糖漿,讓他這個旁觀者心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和微妙的羨慕。

“很好。”林雪萍在江明華回答完畢後淡淡點頭,做了簡短的總結肯定,隨即目非常自然地轉向教室另一側,“江韻華。”

江韻華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從旁觀者的狀態被拉回現實。他條件反般地站起來,下意識地繃,像被點了。教室裡數十道目匯聚過來,其中就包括坐在他斜後方不遠的蘇語薇的目——剛才在圖書館的偶遇畫面不合時宜地閃回腦海,那清淺的梔子花香彷彿又縈繞在鼻端,讓他本就有些混的思緒更是一滯。他強迫自己直視講臺。

林雪萍看著他,表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和嚴謹:“你來補充一個相關的實際應用場景,說明這種本質關聯在技上的現。”的問題沒有刁難,就是順著剛才的題目延出的實際考察點。然而,這一瞬間,講臺上林雪萍清俊的面容和那個“林雪萍”簽名的借書卡影像在江韻華腦子裡飛速疊、閃回,連同圖書館裡那個安靜專注的孩側影一起湧他的意識。林老師?林雪萍?哥哥江明華答題時篤定的樣子……還有蘇語薇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各種形象和思緒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瞬間攪合在一起。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呃……”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從江韻華嚨裡艱難地出來。他平時績中上,思維反應也不慢,但此刻竟連一個最基礎的應用例項都想不起來,覺課本上那些悉的字句全都模糊一片,唯有“電磁”二字在腦海裡嗡嗡作響。汗水瞬間從額角沁了出來,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急促起來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教室裡被無限放大。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教室裡安靜得彷彿能聽見筆灰落地的聲音。林雪萍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這個細微的表讓江韻華更加窘迫。能察覺到他的分神嗎?是因為份?還是別的什麼?

就在這時,下課鈴彷彿天籟般驟然響起,尖銳地刺破了凝結的空氣。江韻華幾乎是立刻到一種劫後餘生的放鬆,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雪萍目依舊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卻並沒有再追問,只是語氣如常地說:“這個問題留作思考,大家課後再回顧一下筆記和相關容。下課。”作乾脆利落,夾起資料夾便徑直走出了教室,留下那淡淡的、清爽的氣息。

老師的影消失在門口,教室裡的空氣像是終於解凍了一般,瞬間被喧鬧的人聲和移桌椅的撞聲充滿。江韻華渾一鬆,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手心一片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太丟臉了!前所未有的窘迫水一樣淹沒了他,尤其是想到剛才那一幕必然被所有人看在眼裡,包括哥哥江明華,也包括……很可能坐在自己後排不遠的蘇語薇。是不是也看到自己那副窘迫呆滯的樣子了?圖書館裡那個安靜好的印象是不是就此坍塌了?他只覺得臉頰滾燙,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

“嘿!”後背突然被一個邦邦的東西輕輕捅了一下。江韻華沒好氣地轉過頭,是他的同桌,一個平時就有點咋呼的男生,帶著一臉促狹的笑意,“韻華,行啊你!敢在‘冰人’課上神遊太虛?勇氣可嘉!剛才那‘呃’得,表也太到位了!”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同學也忍不住跟著鬨笑起來。

江韻華的耳瞬間燒得通紅,心裡那點剛淡下去的窘迫又翻湧上來,像被人狠狠揭開了傷疤。他猛地轉過頭,煩躁地低吼:“滾!”語氣裡帶著平日有的怒氣和難堪。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沒眼力見兒的調侃,尤其是當著其他同學的面,特別是可能還有其他關注者的面。他懊惱地趴在桌上,將臉深深埋進疊起的手臂裡,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難。教室裡的喧囂彷彿都了令人厭煩的噪音,只想逃離這個讓他出盡洋相的地方。今天這個下午,真是糟糕了。

時間像是被無數學業和懊惱填塞著流淌。江韻華好不容易熬過接下來的自習課,整理好書包,拖著還有點沉重的腳步走出教學樓時,夕已經將天空染了壯麗的橙紅。晚霞鋪滿青石板鋪就的校道,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低著頭,腦子裡還在不控制地回放理課上的窘迫畫面,每一次回想都讓他腳趾跺地。

就在他穿過通往校門口的林蔭道時,一個揹著大提琴盒的纖細影逆著放學的人流,正腳步輕快地從琴房方向小跑過來。淺米的連襬隨著的步伐輕輕跳躍,在夕暈下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是蘇語薇。

眼看兩人就要肩而過。江韻華下意識地想低頭加快腳步避開,此刻的他不願面對任何悉的目,尤其是。但就在兩人距離拉近的剎那,蘇語薇忽然放慢了腳步。並沒有刻意停下來和江韻華打招呼,甚至連目都沒有直接落在他臉上,只是輕盈地轉過頭,看向道路旁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晚桂花樹。的視線彷彿被那些細小的金花蕊吸引住了,腳步自然而然地緩了半拍。在兩人肩膀幾乎要輕輕蹭過的瞬間,一個極輕極清、宛如風吹過風鈴般悅耳的聲音飄了過來,輕描淡寫地拂過江韻華的耳畔:

“別在意啦。”聲音短促,幾乎輕不可聞,像一顆投平靜湖面的小小石子,轉瞬便消失在水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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