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低頭去看了一眼自己那個黑電腦包的側袋。深棕質筆記本的廓過帆布料微微頂出來一個堅的稜角,像一個小小的、倔強的標記。那是現實投過來的影子——塞給他的講義或者教案的痕跡。
明天下午四點,階梯教室,合作開發教材……林雪萍那帶著命令口吻、又著掩飾不住張的聲音還在耳邊。理組,大學教授,競賽種子選手……這些詞帶著墨水和印刷品的沉重氣息,把他猛地從眼前這片由冰激凌、昔、喧囂和氣泡構的虛幻甜中拉扯了出來。
這種拉扯如此真實,甚至帶著一種輕微的刺痛。江明華深吸了一口氣。他邁開步子,穿過幾張擁的桌子走向角落。那張小桌靠著落地大玻璃窗,綠植的枝蔓垂落下來,投下深淺不一的斑,形一小片相對私的空間。林雪萍已經坐在對著窗外的位置,背對著店喧鬧的中心地帶。正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挖著杯子裡紅的冰沙,作有點生疏,彷彿還在適應這難得的、屬於學生份的閒暇時刻。
江明華在對面的位置坐下,塑膠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他把自己的大杯昔放在桌面鋪著的紅白格子桌布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目卻越過大半張桌子,落在林雪萍因低頭作而出的那一小截後頸上——細膩的皮被垂下的髮半遮半掩,在明亮的線下泛著細膩潤的澤。
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氛圍有些奇異的凝滯。紅泡泡與講義筆記的沉重,在這裡織纏繞,無聲撞。
江明華拿起自己的小勺,攪著杯子裡濃稠的白昔,沉底的黑珍珠隨著旋渦冒出頭來。他挖了一勺送口中,冰涼甜膩的口瞬間在舌尖瀰漫開來,濃郁得幾乎能暫時麻痺味蕾。他抬眼看林雪萍。低著頭,細垂落的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正專注地看著勺子尖那一小塊粘連著冰沙和果醬的紅,彷彿那是什麼極其複雜的標本切片,需要全神貫注地分析。
“競賽教材合作,”江明華開口,打破了沉默,但聲音刻意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鄰桌的熱鬧,“你們……嗯,學校理組這次,決心還大?”他斟酌著用詞,選擇了與“你們”拉開一點距離的說法。畢竟此刻坐在這裡的,不是“林老師”和的學生江明華,而是兩個在冰激凌店裡分一份尷尬與曖昧氣氛的普通高中生男。他甚至帶了一小心翼翼的試探。桌下,他的帆布鞋鞋尖無意識地往前移了幾分,在桌布垂落的影遮蔽下,輕輕抵住了米白鞋子的鞋側。
那是一種極其微小的,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的支撐力卻清晰得讓人心悸。沒有更近一步,也沒有分開,只是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連線點。
林雪萍舀冰沙的作有極其短暫的停頓,彷彿被他鞋尖傳來的那點溫熱熨燙了一下。沒有立刻躲開。再開口時,的聲音也低低的,帶著一點被粘稠冰沙浸潤後的沙啞,視線卻固執地停留在他攪昔的手上,彷彿那旋渦裡藏著解題的金鑰:“是教研組長牽頭,去首都師範大學‘取經’回來的想法。基礎太差,野路子太多……競賽績想要真正突破天花板,靠現有的資料和題海戰不行了。”的話語重新染上了“林老師”的專業口吻,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目標是系化、階梯式,引大學層次的視角和方法下沉。理組部……爭論也很激烈。”微微蹙了下眉,那小小的作洩了背後必然存在的力場。
“階梯式?”江明華捕捉到了這個詞,手裡的作放緩,“高聯的難度梯度本就很陡峭了。大學教授親自下場來做基礎模組和提升模組銜接……聽起來,是打算從上重新梳理?”
“嗯。”林雪萍終於抬起勺子,把那一小塊晶瑩帶著果醬的冰沙送口中。冰涼讓眉心極快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放下勺子,指腹無意識地在沁出水珠的冰涼杯壁上挲著,“所以你們得去‘聽’……或者說‘’。”斟酌著詞句,“聽聽人家大學裡是怎麼看這些問題點的。特別是你這種……”的話突然剎住,眼睫快速了一下,似乎後面的話有些逾矩。飛快地瞥了江明華一眼,那目復雜,像是在看他這個即將投專案的競賽選手,又像是穿了這個份看到了別的什麼,然後立刻又垂落下去,盯著桌面邊緣一點微不足道的瑕疵,“……基礎紮實但思維容易鑽牛角尖的。”
最後幾個字吐得極輕極快,像一片羽掃過。但江明華聽清了。是在說他解題時的病。一溫熱的、說不出是窘迫還是別的什麼的緒湧上心頭。這絕對是林雪萍在私人場合才會說的“私房話”。在課堂上,只會嚴謹地指出“該生邏輯鏈條存在跳躍”或者“需要加強對基礎模型核心要素的理解”。
“知道了,林……老師。”江明華拖長了後面那個稱謂,帶著點無可奈何的認命,卻又在桌下,將那原本只是輕輕抵著的鞋尖,更加明確地、帶著一點安意味地,往的鞋側邊沿了,用僅限兩人知的力道,輕輕蹭了一下。隔著鞋面那層薄薄的材料,傳遞的像是一個無奈卻親的回應。這個作直接而蔽,讓林雪萍握著冰冷杯壁的手猛地收了一下,指節瞬間繃,剛才被刻意下去的、屬於孩的那份侷促,似乎又悄悄溜了回來,混合著杯壁的冰冷,讓指尖都有些發。
“嗯。”林雪萍飛快地從嚨裡出一個音節,聲音含糊得幾乎聽不清。重新握起小勺,這次作急促了不,勺子刮杯壁的聲響都比剛才大了點,像在掩飾什麼。將勺子向杯底堆積著更多冰沙的部分,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紅的冰沙混合著鮮紅的果醬,慢慢消融在的齒間,留下一點水紅的溼潤在角。
江明華也不再試圖尋找話題。昔的甜膩此刻有些凝滯在舌。他也低下頭,專注於自己的飲品。勺子攪珍珠時偶爾撞在杯壁發出悶響。兩人的氣息在杯口上方微不可察地融,又被周圍空氣裡濃重的甜香沖淡。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卻又好像被拉得很長。頭頂音響播放的輕快英文歌旋律在嘈雜的人聲中穿行,帶著點歡快又有點遙遠的失真。冰激凌融化得很快,過大塊的落地玻璃,斜斜地打在兩人之間鋪著紅白格子桌布的桌面上,影移著。
林雪萍杯子裡紅的冰沙漸漸矮了下去,杯壁上的水汽凝一道道小小的水流。的目終於不再只盯著冰沙或杯壁,偶爾會飄向窗外。午後三點的日已經稍微褪去了那份直的兇猛,帶上了偏斜的和。
時間在昔杯底的珍珠被掃空、冰沙杯底只剩殘羹的時候開始加速流逝。林雪萍推開自己面前的空杯,殘留的冰水在杯底晃著淺淺一層。抬起頭看了江明華一眼,眼神依舊是那種“林老師”佈置完任務後的平靜,但裡面那點殘餘的、不自然的繃似乎淡了些。“我……該走了。還要去趟辦公室整理些東西。”解釋得言簡意賅,沒有說要整理的“東西”是不是和明天階梯教室的會議直接相關。
“行。”江明華也應了一聲,站起,順手拿起了自己的空杯和那個裝著“重要品”的黑電腦包。側袋裡那個的廓安穩地待著,存在十足。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門口的垃圾桶,將空杯丟了進去。塑膠撞的悶響很快被店裡的喧鬧聲吞沒。
推開“糖泡泡”那扇厚重的、著彩卡通紙的玻璃門,外面燥熱的空氣夾雜著街道車流的喧囂猛地湧來,與店冰甜的冷氣瞬間形劇烈的撞擊。江明華下意識地眯了下眼睛。林雪萍已經走到旁邊不遠遮棚下的共單車停放點,拿出手機在掃描一輛白小車的二維碼。作乾淨利落。
江明華也走向另一輛藍單車。鎖釦彈開的“咔噠”聲幾乎是同時響起。
“明天,”林雪萍握著車把手,單腳撐在地上,還保持著剛上車時的微傾姿勢,側過頭,看向幾步之外的江明華。有些刺眼,的眉頭下意識地蹙了一下,目落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秒,“四點,接梯教室東側的門,直接進去就行。”重複了一遍時間地點,然後,像是要抹掉這過於公事化的結尾,又或者是補充一句更私人質的提醒,瓣無聲地開合了一下。風恰好掠過捲起一片塵土,江明華沒能捕捉到最後那個微弱的形代表什麼詞句。也許本沒有詞句,只是一個習慣的作而已。
林雪萍沒有再多言。轉過頭,雙手握穩車把,踩著踏板,那輛乾淨的小白車便融了人行道上流的車流裡,很快了一個在影晃中平穩前行的白小點。
江明華也上腳踏車,用力蹬了出去。熱風撲面而來,混合著汽車尾氣的味道。街景在眼前快速流淌,剛才冰店冰甜香膩的紅很快被這現實的嘈雜與灼熱衝得一乾二淨,只留下皮上被曬出的微灼。他肩頭電腦包的帶子勒著肩膀,側袋裡那個殼筆記本邊緣的稜角隨著蹬車的作一下下硌著他的腰側,存在比在安靜的冰店裡還要強烈和鮮明。
那硌人的稜角,反覆地、無聲地提醒著他階梯教室、新教材、理組這些代表學業力和責任的、堅清晰的“現實”。然而,和幾個小時前獨自一人被暑氣蒸騰著站在地鐵口時不同,此刻被那稜角硌著的地方,卻蔓延開一種奇異的熱度。
不是曬的燥熱,也不是運發出的熱。那熱度帶著一種被薄荷香浸潤過後的微涼基底,緩緩地、固執地沉澱進心底,像被誰小心翼翼地焐熱了一塊生的石頭。江明華忽然用力蹬了幾下踏板,鏈條發出輕微急促的聲。單車掠過一排開滿了紫花朵的不知名灌木叢,濃豔的彩在下鋪開一片模糊而溫暖的背景。
他想起剛才在“糖泡泡”的玻璃窗邊。金的夕餘暉斜斜地投進來,穿過林雪萍頰邊垂落的髮。在那明亮得甚至有些耀眼的線裡,清晰地勾勒出鬢角那些短小、、幾乎明的細微茸。它們服帖地挨著細膩的皮,在日下泛著一圈茸茸的金暈。
那張時常繃著面對學生、或者在理組會議上顯得過分嚴肅的面孔,在這茸茸的金邊裡,顯出一種極致的和……真實。一種固執地、穿了所有講義筆記、競賽教材、理模型、甚至師生份界限壁壘,在紅泡泡的甜膩喧囂之外,也超越了學沉甸的現實力,依然倔強生長著的真實。
。度熱的實踏著遞傳地斷不源源,角稜的人硌個那袋側包腦電側腰他過正刻此,實真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