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卿一聽,先是愣了愣,自然知道觀今口中的老夫人,說的該是顧衍之的母親,也怪心大,府中從未見顧衍之有何親眷來往,約是知道二老應是早已仙逝的,卻也從未問起顧衍之的過往,想來,今日該是那未曾謀面的婆母的生忌……
顧衍之淡淡笑了,只招呼著趙玉卿上車,隨即又回頭囑咐了長風與觀今幾句,讓他二人不必陪同,自去忙去,臨行前,才意有所指地多說了兩句:“風雨來,你們各自盯些。”
“是。”
“是。”
二人齊聲應下。
一路上,看趙玉卿一副言又止的樣子,顧衍之這才輕輕拍了拍的手背,主提起過往的事,口吻溫,頗有些雲淡風輕的意思,還反過來寬趙玉卿道:“玉卿,你不必太過介懷,是我不曾與你提起他們的事,往年也並未與你說起家母牌位在何供奉。只是每每看你陪那吳老夫人禮佛,回來膝蓋總是跪得淤腫,便擅作主張以此為理由幫你回絕了吳夫人。想來往後再多回絕兩次,老人家就該放你清閒了……”
“……是個什麼樣的人?”趙玉卿問得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問得不對,反倒平添顧衍之傷懷。
但顧衍之看起來卻是淡然,只輕輕彎起角,搖了搖頭:“母親過世得早,就是模樣,都有些記不清了。從前我為了果腹已是自顧不暇,也不曾供奉過,後來在宮中步步往上爬去,總算站穩了腳跟,才為立了這牌位,供奉在寺中,每年添些香油錢罷了……”
他說這話時,笑意薄薄的一層,就如同在談論別人的事一般。
但說到添些香油錢……趙玉卿的面頗有些古怪,馬車已漸漸停在山門前,趙玉卿抬頭去,那並不是什麼大寺廟,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小佛剎,山門上有個陳舊的牌匾,牌匾上的字倒是新描過的,上書“無名寺”三字。
且此地格外偏遠,又藏於山中,怕是一年到頭都未必能收到多香油錢,想是就靠著顧衍之每年添的香油錢維持著生計吧。
似是知道趙玉卿在想些什麼,笑道:“數年前,這無名寺比這還破落,僧人不過寥寥。但如今,香火已是旺盛許多,那位年輕的住持,頗有佛靈慧,佛法底蘊深厚,雖位深山偏遠,亦是有不香客踏山而來的。”
當然,它和湧泉寺、臨安城中的安國寺這種大寺還是不能比的。
趙玉卿順著顧衍之的話去,的確可見些許爬著山路前往長階上的無名寺上香的香客,估著也多是為了避開今日初一人擁,才選了這門庭冷清的無名寺。
趙玉卿心中是覺得有些奇怪的,以顧衍之的份地位,為什麼會舍湧泉寺、安國寺這種名聲在外的大寺,轉而將亡母牌位供奉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偏遠小剎,但思來想去,趙玉卿還是並未多問出口。
二人一道棄了車駕,添過了香油錢,便有小和尚前來行了個佛禮,對顧衍之道:“顧施主,住持師兄已等您許久了。”
顧衍之點了點頭:“有勞小師父帶我二人去見無名。”
那與寺同名的無名和尚早已在院石桌上擺好了棋局,其人青灰僧袍,量清瘦,但質如松竹,頗有些霞姿月韻如玉如石,見了顧衍之,也如老友相見一般,行了個佛禮,問了一句:“阿彌陀佛,一如往年,無名已為令堂誦罷了經,你可要為上柱香?”
顧衍之看了眼側的趙玉卿,然後微微一笑:“不了,棋局既已擺上,不若行兩局再走。”
無名也不勉強他,做了個“請”的姿勢,二人於石桌兩側座,趙玉卿則在棋局中央座,就算趙玉卿對這些東西並不擅長,但也能看得出來,這棋局之上,無名顯然不是顧衍之的對手。
果不其然,無名於棋局步步敗退,終於棄了子:“阿彌陀佛,是貧僧輸了。”
顧衍之卻是頗有些詫異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看起來無名師父今日佛心不清淨。”
無名一聽,便也豁然開朗,笑了,突然起:“貧僧往後怕是無緣再為老夫人誦經了,建議顧施主還是另擇佛剎高僧供奉老夫人吧。”
話音剛落,前頭果然突起一陣,有小和尚慌手慌腳往這跑來,見了無名,便大著氣,正要說些什麼,便見後頭齊天青帶人闖了進來,其中有一人指著無名大喝了一聲:“大人,就是他!”
當即有人上前,拿下無名,無名卻只是垂手而立,緩緩地垂下了眼簾,並不掙扎反抗,好似早料到了這一刻一般,只低低地嘆了一句:“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