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神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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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頂銀白麵之下顯出一張清俊瀟灑的面龐，赫然便是那位天子欽點的四品大理寺卿張子敬是也。
見了這所謂仙君的廬山真面目，殿上群臣先是默了默，大概是還未回過神來，待回過神來，不由得譁然，鄭清之像是瞭然他們今日唱的是哪一齣，不由得大笑：“張大人啊張大人，你何時修了散仙逍遙人？那一手手戲法，可將我等看得眼花繚。”
趙政的面卻不太好，屏退群臣，只留下太子趙冕與數位肱骨，待群臣退散，方才沉著臉問仍在殿中的張子敬與趙玉卿：“你二人這是何意？”
趙玉卿張口言，張子敬卻是已先一步上前，正行禮，言談間，一隻手背在後，下意識地將趙玉卿護在了後，大有要替扛下天子雷霆之怒的意思：“陛下恕罪，只因那妖道妖言眾，世間未嘗不見得有神仙散人與世外高人，但那妖道，卻絕非修道之人，不過使些障眼的本事罷了。
“臣時生閒散憊懶，遊歷山林，卻也好結異人，確實見過幾位能點石金無中生有之高人，只可惜只一面之緣……倒是自高人手中聽了些凡俗間招搖撞騙之徒慣用伎倆，亦學了兩手娛己娛人罷了。今日見這妖道膽敢在此放肆，不忍陛下其矇蔽，還陛下仁慈，恕我二人今日殿上狂言。”
張子敬此言，是留有餘地的，自古君王無論昏庸聖明，人到暮年，誰不願做那萬歲萬歲萬萬歲？豪邁如秦皇，暮年醉心問仙命徐福東渡，尋得長生不老。先唐太宗雷霆手腕，開明治世，亦難免那天竺方士誆騙，食仙丹飲甘，終是暴斃而亡。
更何況如今天子如干鍋熬湯，那所謂仙道，於他而言如救命稻草……他又豈能容忍因一時偏信，人矇騙，於今世後世留下潑天笑柄？
好在趙政未至全然糊塗，尚能忍下心中的不悅，問道：“你說，那些指尖天火、棉線問神、黃符捉妖皆為障眼法？”
“正是。”張子敬略微點頭，言辭中再無笑意，只肅然道：“方才臣一紙黃符驚現人影，不過是事先在那黃紙上噴灑藥1，待黃紙乾，則如同尋常黃紙無異。只這浸過藥的黃紙一旦遇上鹼水則現出紅印如，若遇酸、醋，那則又去，變化多端。臣今日之寬袖，袖中可藏乾坤，不過在使上那障眼法時，與手中沾上鹼、醋罷了。想來，那所謂道長在陛下面前以黃符捉拿鬼祟，亦是用了此法。”
“至於方才臣空手取天火。”張子敬抬起頭來，徑直朝著先前那被穩穩釘銅錢的樑柱，拾起那枚銅錢，笑了，“不過是臣事先在這枚銅錢上了手腳罷了。這銅錢一面，抹的是樟腦末，另一面，抹的則是磷，邊沿一圈，則沾上了硫磺。在臣取出這枚銅錢時，便已將三種末沾在了手上，只需裝腔作勢略一抖，便可自燃生火2。”
“可那，那畢竟是火……”趙政聞之詫異，“何以不會灼傷你的手？”
張子敬則揚起角，眼底自信而又坦然：“那是因為微臣在取那枚銅錢之前，便早已在指腹沾上了麵，若是在極短時間掐滅那火源，並不灼燙。同理……臣還聽聞，那神曾以拂塵柄無中生有，點亮燭火。昔年臣遊歷在外時，還聽說過一種法子，想來只需在塵柄一端塗抹上綠礬萃取與猛礦煅燒溶煉，再使其一端靠近燭芯，便能幻化憑空點燭之假象3。”
“莫非那柳道長以棉線向天問壽，也是障眼法？”趙政似不願相信那可問天續壽之說亦是無稽之談。
“誠然棉線以火燒之，哪有不能被灼斷的道理。但如方才臣所演示，也並非不能做到，只需事先將棉線浸泡在鹽滷水中，陛下莫小看了這鹽滷水，此雖不起眼，可除了能點豆腐，還能令那線燒而不斷4。”張子敬輕嘆了口氣，“若非昔年臣有幸親眼見過此法，又怎能堪此中貓膩？”
說到這，張子敬似又想起了什麼，不由得興味道：“臣還聽聞那所謂柳道長曾與邪祟鬥法，浮針於水，又能令水中無端冒起濃煙，繼而起火，震出聲響來。更荒唐的是，還公然在宮中架起了火，要炸小鬼？”
所謂銀針浮水，算不得什麼5。能令水中生火，震出聲響，確有些本事，但究其本，不過是素日搗煉丹丸者，多多都會些的小戲碼罷了6。
至於油鍋炸小鬼，則更非什麼秘了，坊間常有賣藝耍弄者以此矇騙看客，騙取賞錢7。
趙政的臉越發難看，張子敬卻是將話音一頓，神意有所指似有若無地看了眼殿中同樣面不佳的趙冕，這才道：“臣不敢欺瞞陛下，今日臣斗膽上殿面聖，乃是顧大人所託。曾有人藉口祖師顯靈賜字，言顧大人的五行氣運竟能與陛下相抵，此消彼長，又言輕則有衝陛下龍氣，天家氣運，重則有損陛下龍，國之興衰，故而顧大人數日來自困府門，不曾出府半步，對宮之事，亦是有心無力。所謂祖師顯靈賜字，實乃荒謬，不過是用了點障眼之，在那白紙寫字，此無，故而眼不可見，卻在靠近燭火烘烤時現出真，行滿口胡言之實8。”
至於那能助益天子氣運者趙冕……不過是以類似手段令趙政信了這天人耳語之謬言罷了9。
趙政的面是變了又變，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神難看到了極點。
鄭清之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竟是恰到好地問出了一句：“既是如此，張大人方才在殿上自言，那妖道已然被你收服，封印在了那黃符紙中，亦是無中生有之言？”
張子敬答得面不改：“正是。”
既然那柳道長本不在張子敬的黃符中，那他眼下還能在哪……
這話一齣，果不其然，趙政頓時雷霆大怒，拍案而起：“來人！將那膽大包天的神即刻拿來，掘地三尺，也要給朕將那混帳東西找出來！”
這震怒之言方才堪堪出口，趙政便已驀然向後退了一步，跌回了龍座上，一口濃黑的鮮便驟然自口中湧出，眾人無不大驚：“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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