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逆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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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趙政亦不由得苦笑連連,他如今雖貴為當今天子,但仔細想來,半生籌謀,又有幾日不人挾制的景?臨了臨了,自己最終竟是要對自己的兒子,低下頭來,以求自保。
“你可曾悔過?”
良久,終聽得顧衍之再次開口,趙政心裡很清楚他是在問什麼。
可曾悔過?他是真的不知道。
大約是真的命不久矣,走到了絕境,今日便是他的曲終之時,過往的一幕幕,竟如走馬觀花燈一般,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想,便連那久遠到早已模糊的記憶,也變得格外清晰起來。
“衍之啊,不管你信或不信,朕在這個位置上……始終如履薄冰。”趙政的神變得有些迷惘起來,恍惚之間,似已如枯槁,只剩下一副白骨,蒼老得再無蒼老的餘地。
無數個午夜夢迴時,他也是懷念過過去的日子的,每每想起那個被他親手推向絕境的髮妻,這一生被困牢籠而不自知,天真得過分的人。想起這一步步被他推遠的兒子……他也悔過,也懷念過這一切從未發生過的時日。
彼時他還未捲大寧的皇權之爭,打他父親那輩起,便已只是趙室的遠親,與皇室緣已然十分疏遠,便說是他的父親,顧衍之的祖父,他老人家還在世時,便早已沒了任何封爵,只是山縣的一名小罷了。
到了他這代,以農耕為生,早已與平民無異。
然則彼時的生活雖過得清貧無比,卻也夫妻和睦,妻子顧氏天真浪漫,勤儉持家,很是良配,比起當時的他,甚至稱得上是他高攀了這門親事。婚後,二人有一子趙衍,早慧溫和,子與容貌像極了顧氏,倘若在那之後無那變故,想來他會與顧氏再育有几子,如趙衍般聰敏,盡天倫之樂。
“後來,朝局生變,先帝寧宗晚年無嗣,過繼沂王趙權為嗣2,立為東宮。而後寧宗垂危……”
趙政的眼神飄忽,似也隨著這思緒,飄到了那久遠的年歲裡……如今回想起來,竟當真彷彿是上輩子的事。
若非寧宗垂危,權臣時元、祝民生一黨恐那趙權一旦登基必將大刀闊斧對其下手,危及時黨利益,時元又怎會夥同當年寧宗的楊皇后矯布旨意,先是將廢太子趙權貶為沂王,命其出居湖州,又其自縊,對外詭稱病死,對沂王一脈及其後人趕盡殺絕,這天子尊榮,又怎會落他頭上?
猶如天上落餡餅,一切真,時元為保時家前途坦,便命人選出了早已無權無勢且與皇室脈疏遠的趙政為宗親,先帝駕崩後,又聯同楊皇后假傳傳位詔,至此……他終究是了時黨眼中的傀儡天子,任人擺佈。
為鞏固時家的權勢,時元嫁時府嫡長予他為後,誕下“皇長子”,為此,他不惜親手“賜死”髮妻顧氏,一度狠下心來,對長子趙衍,趕盡殺絕……
“呵,大約是報應。”趙政直地躺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上方,面如死灰,“自此以後,朕雖也有後宮無數,但膝下卻再無子嗣……”
這也註定了,不僅他這一生要時黨擺佈,便連將來登位的太子趙冕,也仍將繼續淪為時黨手中謀掌權位的棋子。
“至此,朕雖一朝鯉魚躍龍門,旁人看著風,誰人又知道,這些年來朕如何步履維艱,甚至在位的頭十來年,朕連批閱奏章,如何批閱,拿個再微末的主意,都得問過那所謂的‘時閣老’,人稱天子萬歲,家陛下,朕不過是他人手中的一顆棋子,一個被人提線的傀儡,那時家挾制,過著仰人鼻息的日子罷了。”
趙政緩緩轉眼珠子,看向那始終面無波站在他榻前的顧衍之,問他:“衍之,若是旁人像朕這般境,只怕早已認命了吧?可朕沒有……朕不甘心。”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為了這一步,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絕非為了殘此一生,任人予取予求。他也曾有過崇高的政治理想,試圖擺時黨的裹挾,他也試圖過頒佈改革新政,端平更化便是他的果,他不顧大族不滿,執意任用寒門,不拘一格降人才,一度迫使時元稱病告老,以作脅迫,他也不曾妥協。
他親擢臺諫,澄清吏治,一度使得這烏煙瘴氣的朝堂改頭換面。
然則……到底是時黨樹大深,這更化新政,終因前朝佞弄權,對其百般掣肘,流於表面,未能從本上改變大寧的現狀。
“衍之,你說,朕如此籌謀了一輩子,難道算不得勤勉,算不得一個好帝王嗎?何以他們只說朕耽於樂,修仙問道荒唐至極?在你眼中,朕亦是那一無是的昏君嗎?”趙政這話也不知是在問顧衍之,還是在問他自己。
“方才你問朕可曾悔過。朕一步步走到今天,從未悔過……”趙政看向顧衍之的眼底,有了幾分窮途末路的哀慼,“唯獨對你,朕是有幾分愧疚的,然則,朕之不由己,你也是看在眼裡的……衍之,你仔細想想,這些年,朕待你是否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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