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政聞言,果真微愣,是啊,趙冕倘若能領會他一半分的良苦用心,何至於幹出那等無君無父不仁不義奪權篡位之行?
可笑他一生空有抱負,到頭來,到底還是傷了兩個兒子的心,天子天子,當真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顧衍之見狀,終是緩緩閉上了眼睛,面容之上,罕見地流出了些許疲憊,再睜眼時,眼底已又是平靜異常,便連心中最後的那點猶疑和倦意,也已然無存:“實不相瞞,直至今日,我心中仍是舉棋不定的。”
眼下顧衍之甚至連在趙政面前,也不再稱臣。
直到踏這殿中之前,他心中甚至尚有幾分猶疑,他本以為,為父親,趙政對他到底還是存有一星半點的父子意的。哪怕明知……為了替趙冕肅清朝堂毒瘤,為父為君,不惜將他也視為了那顆棋子,乃至早早便將他視為最後的忌憚,恐他日後危及趙冕掌權,留下了這等錦囊妙計……為牽制顧衍之,以顧氏的生死為脅迫。
但這逆鱗,終究是刺痛了他。
“母親直至今日,始終認為,你當日所為不由己,定是有苦難言。畢竟,這世間有哪個做父親的,能如此狠心?”顧衍之輕笑,心灰意冷到了極致,心中便再難有更多的緒波。
他不是沒給過趙政機會,但他終是一次次讓他失了。
他也不是沒給過趙冕機會,哪怕趙冕心中未必有大寧,有大寧的子民,他或許都會放他一條生路,真的替他肅清朝堂毒瘤,給他一個乾乾淨淨的大寧。
然則時至今日,這些,趙政已無需再知道了。
見顧衍之要走,趙政似聽出了顧衍之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拼了全力試圖撐起那油盡燈枯的子,他面無,一片蠟黃,但雙目還是死死地盯著顧衍之,撐著那一口氣,地攥住了他的袖角,用力往下扯:“你想要……如何置冕兒?”
到了這時候,他還是問起了他將如何置趙冕。
顧衍之眼簾微垂,眼底再無失之,終是波瀾不驚一字一句如論起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靜靜道來:“你放心,我不是你,也不是時元,幹不出那矯旨篡位,誅殺東宮之事。趙冕會活著,只需陛下您……做一件早在多年前,您就該做的事。”
“那逆黨……那趙權之後!你瘋了,你瘋了……”此刻趙政再聽不出顧衍之的用意未免也太過愚蠢,他這是要將他趙政的江山,歸還給那趙權,歸還給趙權的兒子!
“逆黨?”顧衍之如聞笑話,事實上趙政的反應在顧衍之的意料之中,他只維持著那個被趙政死死攥住袖擺不放的作立著,口吻平和,卻並無半分商量的意思,“趙冕無德,擔不起這重任。反觀梁長風……或許我該稱之為趙長風,他心中有大義,哪怕今日他當真反了,為父沉冤,乃為孝義,何錯之有?眼下在北地與敵廝殺,捍衛大寧,庇護大寧子民的人,是他,不是您的兒子趙冕,為黎民百姓,放棄黨爭,放棄起兵,是為仁。”
頓了頓,顧衍之不不慢地將自己的袖擺自趙政掌心中出,深深下拜,行了個君臣之禮:“等長風凱旋,還陛下三思,下罪己詔,還沂王一脈一個公道,正皇室脈,行先帝詔,傳位……趙長風。”
“你,你……”趙政手的那一剎那,整個人跌回了病榻之上,仍滿心滿眼地不可思議,“倘若,倘若朕不願意呢?”
趙政此言,顧衍之並不意外,只淡淡然道:“您會願意的,畢竟,趙冕的生死存亡,在您的一念之間。他是您唯一的兒子……您可,只剩下這一個兒子了。”
說最後一句話時,顧衍之的角似有若無地噙著一抹弧度,意味深長。
“還請陛下切勿氣,莫白白枉費了太醫院一碗又一碗的湯藥。這是臣……最後能跟您學的。”
12
自天子殿中出來,東方浮白,天已是將明。
顧衍之沒有即刻回府,閣與樞院那,只怕已積攢了太多公務,鄭清之一行人是早早便已候著他。
未及議事殿,中途便已遇上了觀今,見觀今如此罕見地焦躁,見了他便急急迎上,一副言又止的樣子,顧衍之神微凝:“發生何事?”
“大人,長風,長風他……”觀今自知失言,忙收斂了緒,極力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還算冷靜自持,低了聲音,“前方急報,長風所率人馬深京西腹地,遇,遇金兵伏擊……眼下,眼下生死不明。”
顧衍之的面果然一沉,卻仍是抬腳往議事殿而去,對於顧衍之未曾表態一事,觀今急了,急追了幾步:“大人!”
顧衍之的腳下一頓,側眸淡淡掃了觀今一眼,觀今微愣,這才覺驚出了一冷汗,頓時間冷靜了下來,往後退了一步:“是。”
直至顧衍之自那議事殿中出來,都未曾再提過此事一字半句,只在回府的路上,沉默不語,氣氛才稍顯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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