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此便是通州，過通州向西四十餘里便是神京。本鎮雖駐防近畿，卻也是外鎮，不奉旨不得畿，因此不便多送，之後這段路，就請諸位自便吧……對了，切記嚴肅軍紀，這天子腳下、首善之都，若有那作犯科的，朝廷定不輕饒。”
說話這人四十來歲，面容沉峻，一雙眸子如點漆星空，瞥眼間煞氣然，一看便知是那山海殺將出來的虎將。
他說話的件，正是從東北一路踏雪京領軍旗的龍江第二軍三位主，以及隨同而來的寧前兵備道錢夢皋。
他此言一齣，洪果爾立刻抬手致謝道：“有勞張總戎一路相送，我等激不盡。至於軍紀，張總戎只管放心，賴您的洪福大恩，我軍糧草充足，倘還有那不知好歹之輩，不消朝廷責問，本鎮親自斬了他的狗頭向皇上謝罪！”
張總戎看來還算滿意，輕輕頷首算是認可，然後轉頭對錢夢皋道：“錢兵憲，再走就要畿了，您這三千兵馬是否該隨本鎮回薊州安置？”
兵憲與觀察一樣，都是對兵備道的雅稱，只不過“兵憲”強調的兵權，而“觀察”更強調文屬。這位張總戎稱呼錢夢皋為兵憲，也正是要強調你錢夢皋現在帶著兵呢，可不能隨便任。
不過，錢夢皋卻笑著擺了擺手，道：“我看倒不必這般麻煩，外兵京自是不可，但留在通州卻是無礙。我回京述職左右不過半月，回程時若要再去薊鎮，反而要走些冤枉路……既如此，不如就讓他們屯駐通州城外，等我回寧前就順路帶回便是。”
張總戎微微眯起眼睛，淡淡地道：“錢兵憲，此舉怕是不符慣例吧？”
“什麼慣例？”錢夢皋這個兵備道雖然職務品級都不如眼前這位薊鎮總兵，但他是文，本不把對方的警告放在眼裡，施施然道：“慣例就是外兵不京，通州既非京師，也非附郭，只是近畿而已，我屯兵於此有何不可？”
張總戎目慍，語氣也逐漸轉冷，邦邦地回答道：“此是本鎮轄區！依律，外鎮兵過境本鎮，若有什麼差池，本鎮也是要朝廷責問的。如今錢兵憲執意不肯讓麾下兵丁接本鎮排程安置，事後若朝廷追問，卻不知要本鎮如何回覆？”
錢夢皋輕笑一聲，微微抬起下，傲然道：“我部兵丁若有作犯科者，張總戎只管彈劾便是。你乃元輔舊將，難道還怕閣包庇本？”
張總戎凝眸不語，半晌才道：“錢兵憲確實有資格無視本鎮警告，誰讓本鎮管不了錢兵憲您呢……不過，既然錢兵憲不聽本鎮好言相勸，那本鎮也只能早些向朝廷知會一聲，想必兵憲不會介意，是吧？”
“總戎請便。”錢夢皋隨意揮了揮手，道：“不過，本看了今日新刊的週報，其上說元輔日前不幸染疾……卻不知總戎這條陳是否有人搭理，呵呵，呵呵。”
兩人說得逐漸火起，一旁的龍江第二軍參謀長李如樟出來打圓場道：“三錫兄，錢兵憲不過是想回去之時省點腳程，這大冬天的，也是人之常，您又何必這般張呢？要不這樣，今日三錫兄若肯賣小弟一個面子，將來有機會由小弟做東，專向三錫兄致謝，您看如何？”
張總戎打量了李如樟一眼，目中慍逐漸消散，終於點了點頭，道：“既是李四郎開了口，我張萬邦看在都是遼東舊友的份上，自是可以通融通融的。只是，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若真出了什麼事，該如何上報的，本鎮還是要如實上報的。”
原來這位張總戎不是別人，正是數月前才從朝鮮總兵轉任薊鎮總兵的張萬邦。此人拜高務實帳下多年，在漠南之戰、遼南之戰中都立有大功，援朝抗倭之戰中不僅對倭作戰有功，在平定朝鮮之中更是戰功赫赫，常被視為高務實麾下“鐵壁”，尤以步戰、車戰著稱，多次打出以步制騎的經典戰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如樟笑一抱拳，道：“那就多謝三錫兄高抬貴手了……啊，時候也不早了，三錫兄今日看來還要趕回薊鎮，要不咱們就此別過？”
張萬邦瞥了幾人一眼，洪果爾和博穆博果爾都是下意識抬手旨意，但錢夢皋卻是仰首看天，本沒搭理他。
張萬邦拿文沒辦法，更別說對方還有個閣老恩相，因此只能輕哼一聲，回過頭對另外三位武將略一拱手，道：“那好，就此別過。諸位，請。”
三人趕回禮，也道：“張總戎，請。”
張萬邦稔地拉過馬頭，轉對自己後一路帶來的軍隊猛一招手，喝道：“全軍都有，隨本鎮回程！”
他所部乃是薊州第一軍一部，乃是甲種軍銳，聞言下意識跟著大喝道：“萬勝！回程！”然後原地立正轉，後軍變前軍，前軍變後軍，開始往回走。張萬邦與幾名將領則策馬從旁邊越過，往前軍而去。
張萬邦一走，李如樟便皺著眉頭靠近錢夢皋，略帶責備的道：“觀察何必與這武夫置氣，略說幾句客套話，難道他還真能如何？似這般毫不客氣，若是打草驚蛇，豈不壞了大事？”
錢夢皋不不地道：“既是武夫，本何必客氣？”
李如樟被他這話氣得不輕，雖然明知道雙方如今乃是盟友，卻也忍不住皺起眉頭，不不地道：“在下也是武夫，家父也是武夫。”
錢夢皋察覺出李如樟的語氣不對，但也不肯退讓，只是搖頭道：“令尊如今乃是勳臣，豈是張萬邦這等丘八可比。”
李如樟太脹得跳了跳，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勉強回答道：“大事當前，這些閒事不提也罷……我今將與龍江第二軍京，錢觀察是隨我等同往，還是安頓好了麾下兵丁再自行京？”
錢夢皋擺手道：“李四郎只管先行一步，本還得安頓安頓。”頓了一頓，低聲音道：“京師況雖在掌握，畢竟還需等恩相明令，我怎好與大軍分開？四郎此去，衛軍必然派兵隨同……你切記注意，這支隨同你部的衛軍極大機率會是此番京中唯一配齊武備之軍，一旦有事，你一定要纏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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