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下午，天已然逐漸轉暗，高務實正在細看徐啟的渾象儀圖紙。那些齒的引數，分明與南京觀星臺的“萬曆儀”零件相符——但高元輔角卻泛起笑意，因為圖紙邊緣標註的誤差修正公式，正是出自徐啟數月之前在京華《科技月刊》發表的《璇璣誤差三要義》。
“好個徐子先！”高務實擊節讚歎，“用《周髀算經》的勾圓方之，解了泰西傳教士都頭疼的赤道儀漂移難題。”
燭忽然在圖紙某跳躍，那裡藏著一行小字：“參考《夢溪筆談·象數篇》第四卷”，正是沈括關於星圖繪製的古法。高務實甚是欣，後世一些人不就說中國自古無科學——笑死，中國古代要是都沒有科學，同時代的其他文明大抵就只配上樹跟猴子坐一桌了。
日盡，玻璃風燈亮起無數，照得保和殿外華一片，竟似乎連天氣都不那麼寒冷了。結束閱卷的高務實負手立於丹墀之上，蟒袍上的金蟠龍在殿十二座青銅渾象儀映照下恍如遊。
是時候了，藉此良機，該向這些大明今後的希說明一下自己的用意了。
“諸生可知，二百年前三寶太監的寶船為何能劈波斬浪？”他的聲音在保和殿穹頂下激起迴響，手指忽然扣住案上仿造永樂年間的航海羅盤，“不是靠什麼仙家法寶，而是水隔艙、牽星板與《鄭和航海圖》裡三萬實測資料！”
翰林院的老學士們聞言變——這羅盤正是當年劉大夏焚燬了的，如今是被元輔從兵部故紙堆裡搶救出來，還是由京華自行製造？
他們不知道，同樣的羅盤，早已鑲嵌在京華造船廠出廠的各種新式艦船指揮艙中。
“今日策問‘科技興國’，不是要諸生做奇技巧之方士！”高務實驟然提高聲調，“嘉靖三十八年，戚南塘公在臺州用虎蹲炮轟開倭寇快船時，靠的是《武經總要》裡的火藥配方；萬曆八年，潘季馴治黃河改道，用的是元代賈魯‘疏塞並舉’的古法——但這些就夠了嗎？”
他突然命人展開一幅巨大的絹制《坤輿格致圖》掛在背後，圖中用硃筆標註著京華商社的海外實驗田：“暹羅的占城稻為何能在順天府增產？因為京華改進了良種、料和漢代代田法；三十年前馬六甲的弗朗機炮為何如今程遠遠不如京華兵工廠的產品了？因他們不懂《夢溪筆談》裡記載的‘活窯淬火’，更不知道京華為改進火炮做出了多項研究，更新了多工藝！”
殿三百六十盞玻璃宮燈同時搖曳，那是小太監們正按元輔事先吩咐點燃燈芯——這些燈罩全出自京華，又在島津家勾勒上了漂亮的花紋。至於三百六十盞，那是今日參加殿試的考生人數。
“本閣部要的科技興國，是讓《齊民要》遇上京華農學研究出的育種，讓《營造法式》對話蒸汽機傳力學！”
高務實抓起徐啟考卷中的渾象儀圖紙，“看看這份改良方案——用元代郭守敬簡儀的赤道環校準，用宋代蘇頌水運儀象臺的齒傳，最後裝上京華學所的玻璃目鏡！這才是我大明該有的學問！”
他突然從袖中抖出三份硃批奏章砸在案上：“工部說《專利法》會讓匠戶不安其業——那為何松江布能壟斷日本市場？因為黃道婆的傳人們用上了自提花機！
兵部說燧發槍偶有激發失敗，不如弓箭可靠——那為何四方蠻夷見到大明天兵就風披靡？就連戶部都有人說清丈田畝傷及國本——那梅之煥這份湖廣魚鱗冊裡，楚王府的田比洪武年間多了三十七倍，難道就不傷國本了！”
保和殿陷死寂，唯有渾象儀的銅球在刻驅下緩緩旋轉。高務實又抓起孫承宗的邊防幾何圖，對著自己的同年、剛剛調任回京的新兵部尚書王庭撰道：“布日哈圖重振於西域，據說其牛皮盾能擋百步外的火銃，那本閣部就要問了，它可擋得住據《九章算》改良的京華大炮拋線擊？”
他仍不停歇，又出梅之煥的農學策論拍在戶部四位侍郎面前：“知道去年大災之後陝西民為何暴？他們缺的不是賑災糧，而是《王禎農書》裡記載卻又失傳的‘高轉筒車’，以至於不能引涇河水上山！”
“今日狀元策問，不考詩賦，不論心，只要諸生答好這三問——”他振袖指向殿外高懸的日晷，“第一問，糧食如何增產？第二問，槍炮如何更利？第三問——”手指重重在徐啟考卷上，“之不，道何以彰？”
言畢，高務實將右手輕輕按在徐啟的考卷上：“請諸生牢記本閣部今日之言，科技興國不是忘本逐新，而是要讓華夏千年智慧在諸生手中……”他猛然一揮手，早有小黃門力推出兩臺載於大車之上的機械巨——京華最新推出的蒸汽水機車與水力織機，“推陳出新，老樹又發新芽！”
說罷，高務實留下還在震撼中的老臣、新貴，轉離去。隨行的宦們捧著各式各樣的儀仗連忙跟上——此刻高務實可是代表皇帝來主持殿試的，全套儀仗都是天子儀仗，是要跟著高務實去皇帝那邊差才能撤下的。
元輔走後，考生們終於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尤其是剛才被高務實點名過的徐啟等人，被眾考生連連賀喜，說既然已元輔法眼，一甲“天上神仙”想是鐵板釘釘了。
這些事高務實自然不會在意，反正徐啟等人他是肯定要重點培養的，有沒有人議論都一樣，而今日更關鍵的事，卻是剛才那一番演說。
我該做且能做的事，算起來應該不剩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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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碼字的時候被自己的菸頭燙傷了左手兩手指，所以速度慢了很多，更新遲了點，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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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