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扇窗戶後面亮著燈。
暖黃的,過米的窗簾灑出來,和他記憶裡的幾乎一模一樣。
沈峰看著那扇窗戶,覺得自己和那個亮著燈的窗戶之間,隔了很遠很遠的東西。
不止是這條馬路,不止是這些梧桐樹,不止是二十八年。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徹骨的隔閡。
他不能靠近,不能,不能承認那是他的。
他連停車看一眼都不敢。
“師傅,直接往前開。”
司機應了一聲,計程車平穩地過那個路口。
沈峰的目黏在那扇窗戶上,直到車子轉過街角,米黃的外牆消失在法國梧桐糙的樹幹後面。
他的手指微微鬆開,掌心裡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紅紅的,發著燙。
他沒有回頭。
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後退,禿禿的枝丫向鉛灰的天空,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
沈峰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裡,那些他了很多年的東西開始往上翻湧。
沈峰十二歲那年的冬天,是1982年的冬天。
父親沈修遠,是改革開放後上海最早一批做外貿的人。
不是九十年代,比那更早。
沈修遠是老三屆,過隊,在生產建設兵團待了八年。
1977年恢復高考後考回京海,讀了外貿專業,畢業出來正趕上改革開放的頭,進了上海一家國營外貿公司。
1980年代初,國家開始鼓勵對外貿易,沈修遠是第一批被派到廣會上和外商談生意的人。
英語好,腦子活,做事又踏實,沒幾年就從公司裡出來,自己註冊了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
那是真正的大時代。
沈修遠的公司專門做紡織品的出口,把京海的棉布、綢、羊衫賣到歐洲和日本去。
生意最好的時候,手裡握著好幾個歐洲品牌的代工訂單,公司賬上的資金流水一年大幾百萬。
那時候的“萬元戶”已經是報紙上宣傳的致富典型了。
沈家的日子過得不張揚,但那種殷實是實實在在地浸潤在生活的每一個細節裡的。
房子就是1985年買下的,花了整整兩萬塊,當時在這個街區是頭一份。
沈峰的記憶裡,父親是個溫潤的人,說話不急不慢,喜歡聽古典音樂,書房裡有一臺從日本帶回來的黑膠唱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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