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一震,眼神微,彷彿是從夢魘中驚醒,恍惚之間,他終於看清的眉眼,那張他記得極深的臉,帶著一如既往的沉靜與清醒,是他時序世界中的錨點。他低頭,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何時下意識的就握住了的手。
顧長淵指尖微滯,片刻後,緩緩鬆開,嗓音低啞:“……我剛才……”
陸棠淡淡道:“沒事,你燒糊塗了。”
顧長淵靜了片刻,似是漸漸沉默的接了這個解釋,不再追問。
陸棠轉,從一旁取來備好的藥遞到他面前,語氣不容拒絕:“喝了。”
顧長淵接過藥碗,沒有猶豫,一口飲盡。苦的藥順著嚨下,帶著幾分悉的灼燒,喚醒了一清明。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目沉沉地盯著碗底,眼神晦暗不明。
待他重新沉沉睡去,大夫被請進了船艙。
燭火幽幽跳,映在老大夫佈滿皺紋的面容上,將他眉眼間的凝重照得愈發深沉。唯有江水拍打舷側的低響悠悠迴盪,似一聲聲不肯散去的嘆息。
陸棠站在桌旁,目微斂,語氣沉穩:“他傷得重嗎?”
大夫拂袖座,一聲輕嘆,搖頭道:“豈止傷重,此番舟車勞頓,已危及本。”
“公子右側舊患未愈,本就筋脈痿弱、無力、關節鬆,難以自穩。此次奔襲日夜不停,右肩屢遭牽扯,終致臼;右踝亦有重傷,筋骨俱損。如此況,已是積弱之中復添新傷,若調養不周,恐致肢廢形歪,難復常態,長久之患。”談及顧長淵的狀況,他眉頭深鎖,語氣沉重,言辭間是毫不掩飾憂慮。
陸棠眉心輕蹙:“除此之外呢?他今日不認得我。”
大夫的神亦是更加凝重幾分,斟酌片刻終於道出在心頭最深的一句:“這其中最險者,不在四肢,而在腦府。”
陸棠抬眼,瞳孔微,聲音帶上了一寒意:“腦?”
“是。” 大夫頷首,語氣沉重:“昔歲之重創,恐已傷及腦府。近又疲乏過甚,舊患復作,致腦中絡壅滯,現瘀阻之象,恐已有微滲。若再震勞擾,神思恐易紊,志亦難自控。今夜之失識,正是此症方起之兆。”
“倘仍不加靜養,待其積重難返,恐將……” 他說到這裡輕嘆一口氣,眉宇間亦帶上了幾分不忍。
艙中一片寂靜。
陸棠的目下意識的落在那人上。他靜靜地躺著,神安寧,眉目舒展,宛如風平浪靜的一汪深水,只是越是安靜,越顯脆弱。的手指微微收,聲音終於低低響起:“該如何置?”
大夫拱手,正道:“靜養為先,十日之,不可再奔波勞頓,須令氣調和,脈絡回順,方可緩解腦府之患。”
“……我知曉了。”陸棠垂眸不語,良久,才緩緩按住眉心。
大夫起告辭,叮囑再三:“此事非輕。今行水路,風波難測,舟中顛簸,尤須謹慎。凡其起臥週轉之際,必當小心照拂,嚴防跌僕,不可有失。”言罷,躬一禮,悄然退下,只留一室燈影沉沉。
大夫走後,陸棠一不的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阿進來幫顧長淵,才猛然被驚醒似的,轉出了艙房。
夜已濃,江風拂面而來,帶著微微的涼意,水面在月下泛起細碎的銀,一路隨船盪漾開去,鋪天地之間。
陸棠站在甲板上,心頭一片寂然。
忽然想起方才顧長淵眼中那片空茫。那種陌生而冷淡的目,如一把細細的針,紮在心上,帶起細細的難,迫得在這樣的夜裡,久違的記起,原來,茫茫天地間也會有隻一人的時候。
原來,認識顧長淵已經這樣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