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千里雪,風捲碎瓊瑤。
凜冽的朔風如出鞘的寒刃,刮過太行山谷的崖壁,發出嗚咽般的嘶吼,捲起漫天雪沫,將整個山谷裹進一片蒼茫素白之中。崖壁上的冰稜垂如利劍,長短錯,折著昏沉天,偶有冰稜墜落,砸在積雪上,發出“噗”的悶響,轉瞬便被新的落雪覆蓋。谷中營寨依山而建,簡陋的夯土圍牆被積雪半掩,寨柵上懸掛的太平道杏黃旗凍得僵,在寒風中勉強耷拉著,旗面上“太平”二字被雪水浸得發暗,卻依舊著幾分不屈的韌勁。
中軍大帳坐落於谷中高阜之,以木為架,蒙以厚實的麻布,帳角用巨石住,卻仍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每一次晃都伴隨著木架“吱呀”的,彷彿下一刻便會被風雪撕碎。帳並未點燃太多燈火,只在案几兩側各置一盞陶豆燈,燈芯跳躍著昏黃的火苗,在穿帳而過的氣流中輕輕搖曳,將帳兩人的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夯土牆面上,添了幾分詭譎與沉寂。
褚飛燕端坐於榆木大案之後,案几是尋常的雜木所制,邊緣被歲月磨得,卻仍能看見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印記。與外界傳聞中那般悍戾蠻、滿臉兇的黃巾渠帥截然不同——他不過二十歲出頭,形拔卻不魁梧,肩背寬闊,著年人獨有的實與利落,一玄短打勁裝裁製合,料是製的麻布,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與袖口繡著極淡的青雲紋,那是太平道中渠帥級別的標識,不張揚,卻自有威儀。腰間束著一條素麻布腰帶,質地堅韌,腰間懸一柄輕巧的環首刀,刀鞘是普通的黑檀木,無過多紋飾,卻拭得亮可鑑,能映出他清俊的面容,刀柄上纏著深褐的麻繩,手糙,卻便於握持,顯然是常年挲所致。
他未束漢代士大夫常用的高冠,也未將長髮全盤束起,只以一黑布帶簡單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帳的熱氣燻得微微卷曲,落在劍眉之上。面容俊朗,眉目清俊,鼻樑高,線分明,下頜線利落,不見半分贅,唯有下生著幾極淡的青胡茬,著幾分年人的青,卻又被眼底的深沉掩蓋。一雙眼眸漆黑澄澈,似浸在寒潭之中,目轉間,銳利如鷹隼,能看人心,卻又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城府,舉手投足間,沒有半分黃巾軍將領的鄙戾氣,反倒著幾分沉穩與聰慧,坐姿端正,脊背直,即便這簡陋的軍帳之中,也難掩那份年英雄的氣度。
他指尖輕輕叩擊著案面,指節分明,指尖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叩擊的節奏均勻而緩慢,“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軍帳中格外清晰,與帳外的風雪聲織在一起,更顯帳的抑。案上攤著孫原託郭嘉送來的信,信紙是糙的麻紙,邊緣有些破損,字跡卻工整有力,墨濃淡不均,顯然是在倉促之間寫就;信旁,放著一小袋沉甸甸的五銖錢,錢袋是麻布所制,邊緣補過好幾,袋口用麻繩繫,微微晃,便發出“叮噹”的脆響,那些五銖錢大多斑駁生鏽,銅暗沉,卻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世之中最實在的底氣,也是最兇險的禍。
郭嘉立於帳中偏左之地,形清瘦,著一襲月白長衫,料是上等的紈絝,質地輕薄,卻極為保暖,領口繡著幾枝淺淡的蘭草,雅緻俗,與這獷的軍帳格格不。他未戴冠,只以一玉簪將長髮束起,玉簪質地溫潤,澤瑩白,雖非稀世珍寶,卻也著幾分文雅之氣。面容白皙,眉目清秀,鼻樑小巧,偏淡,一雙眼眸狹長而深邃,似含著一汪秋水,目溫和,卻又藏著幾分銳利,不聲間,便將帳的一切盡收眼底。他周散發著一淡淡的書卷氣,卻又不顯得孱弱,舉手投足間,既有文人的雅緻,又有謀士的沉穩,站在那裡,不卑不,即便面對數十萬黃巾部眾的渠帥,也未有半分怯。
郭嘉目不聲地掃過褚飛燕,從他的著、神態,到他指尖的叩擊節奏,再到案上的信與五銖錢,一一盡收眼底,心中暗自讚歎——這般年紀,便能在黃巾之敗落之後,收攏數十萬殘部,困守太行山谷,抵府的圍剿,將混不堪、人心渙散的黃巾殘部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能與魏郡太守孫原形微妙的制衡之勢,果然是難得的人才。他深知,眼前這年渠帥,絕非易與之輩,傳聞中他悍勇善戰,心思縝,殺伐果斷,今日一見,才知傳聞未盡其實,他既有武將的勇猛,又有謀士的沉穩,更有一份超越年齡的忍與通,絕非傳聞中那般與魏郡、與孫原勢同水火,不死不休。
褚飛燕叩擊案面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郭嘉,目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敵意,卻帶著幾分審視,那目如寒潭映,能看人心,彷彿要將郭嘉的心思一一剖開。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過多的起伏,卻著一不容置疑的威嚴,開口道:“郭先生,實言相告,我雖知曉孫使君主政魏郡,救了不流民,即便曾是我黃巾麾下之人,他也未曾苛待,甚至賜以糧食、田地,讓他們得以餬口,可我心中始終有個疑問——世人皆說孫使君與我黃巾軍結仇,當年邯鄲、真定之圍,他數次出兵支援,與我部眾正面鋒,斬殺我麾下弟兄無數,這些,總做不得假吧?”
說罷,他指尖微微用力,握住了腰間的環首刀刀柄,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戾氣,那是對麾下弟兄死傷的痛惜,也是對過往鋒的耿耿於懷。帳的陶豆燈火苗微微一跳,將他眼底的戾氣映得愈發清晰,卻又被他強行了下去,只餘下一片平靜的審視。
郭嘉聞言,微微頷首,神誠懇,沒有半分辯解之意,語氣平和而沉穩,彷彿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開口道:“褚統領所言不虛,孫使君確曾出兵支援邯鄲、真定,與貴部有過數次鋒,斬殺貴部弟兄,這是事實,我不敢否認。但此事,絕非孫使君主挑起,皆是大局所迫,不由己。”
他向前微踏一步,形依舊拔,目直視褚飛燕,眼神堅定,字字清晰,沒有半分含糊:“當初,張角渠帥揭竿而起,黃巾義軍席捲天下,貴部攻勢迅猛,一路北上,直鄴城,鄴城乃是魏郡治所,更是冀州要地,四通八達,若是鄴城失守,整個魏郡便會陷混,數十萬百姓將流離失所,死於戰與飢寒之中,甚至會波及整個冀州,讓更多百姓陷水深火熱。孫使君為魏郡太守,朝廷之命,守土有責,出兵抵,乃是分之事,絕非針對貴部,更非針對天下流民,他所求的,不過是護得魏郡一方安寧,讓百姓得以存活。”
“更何況,”郭嘉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懇切,目也和了幾分,“貴部兵臨鄴城之下,攻勢兇猛,孫使君即便擊退貴部,也從未趕盡殺絕,更未曾牽連無辜百姓,反倒對那些放下兵、流離失所的黃巾部眾予以妥善安置,賜以糧食、田地,讓他們得以餬口,得以重建家園。這般既往不咎、坦誠相對,善待降卒,恤百姓,豈非真摯?褚統領,你我皆是世中人,深知百姓之苦,孫使君的心意,絕非虛假。”
他頓了頓,目向帳外,過帳簾的隙,能看到漫天飛舞的雪花,聽到呼嘯的寒風,語氣也沉重了幾分:“褚統領,你我都清楚,無論是你麾下的黃巾軍,還是魏郡的百姓,歸結底,都是魏郡的百姓、冀州的百姓、天下的百姓。如今世之中,田野荒蕪、人口銳減、百姓死傷無數,白骨於野,千里無鳴,這般慘狀,又豈是一個善良的人願意見得的?孫使君出低微,自飽嘗飢寒之苦,年時曾流離失所,沿街乞討,深知百姓不易,他主政魏郡以來,夙興夜寐,廢寢忘食,輕徭薄賦,安流民,開墾荒地,只求能讓百姓有飯可吃、有可穿、有田可種,哪怕是對貴部降卒,也始終厚待,從未苛待半分,這份心意,天地可鑑,絕非虛假。”
褚飛燕沉默不語,指尖不再叩擊案面,而是微微蜷,放在案上,指節泛白,顯然是心中有所。他垂著眼眸,目落在案上的信與五銖錢上,眼底閃過一容,還有幾分複雜的緒——有對孫原的欽佩,有對過往鋒的慨,也有對麾下弟兄的愧疚。他心中清楚,郭嘉所言句句屬實,絕非虛言。孫原主政魏郡這些年,確實救了不流民,即便那些流民曾是黃巾麾下,也未曾被苛待,十幾萬老弱病殘得以存活,失了主人的田地,也因這些流民的耕種而重新煥發生機,長出綠油油的莊稼。他也知道,孫原此舉,或許有攻心之計,是為了削弱黃巾軍的凝聚力,是為了安人心,穩固自己的統治,可實實在在救活了人,實實在在讓那些流離失所的人有了安立命之地,這一點,他無法否認,也無法忽視。
帳外的風雪依舊呼嘯,帳的陶豆燈火苗輕輕搖曳,昏黃的暈將兩人的影籠罩,氣氛一時有些沉寂,唯有風雪聲在帳外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褚飛燕緩緩抬起頭,眼底的審視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坦誠,語氣中帶著幾分欽佩,還有幾分無奈:“孫使君不易。”這四個字,他說得低沉而鄭重,彷彿凝聚了太多的慨,“他出低微,無世家大族支撐,無皇親國戚庇佑,卻能一步步走到魏郡太守之位,主政一方,護得一方百姓,僅憑這一點,便值得我褚飛燕佩服。”
他頓了頓,目再次落在郭嘉上,眼神複雜,有坦誠,有警惕,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只是,我與他,立場不同,陣營各異,你是魏郡太守府的謀士,我是黃巾渠帥,過往雖無絕對的敵意,卻也談不上信任。今日這場易,終究是各取所需罷了——我需糧草、藥品,解麾下數十萬部眾的燃眉之急;孫使君需我麾下殘部安分守己,不擾魏郡安寧,甚至在必要時,能助他一臂之力,僅此而已。”
郭嘉聞言,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神溫和,眼底也多了幾分暖意,語氣平和道:“褚統領所言極是。世之中,各有難,各有圖謀,彼此談不上全然信任,卻也未必沒有一真誠。話不說死,未來之事,皆是未定之天,終究要看彼此的心意與所作所為。今日之易,是各取所需,卻也未必不能為彼此信任的開端。”
說著,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份清單,那清單是用稍好一些的麻紙寫,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上面一一列明瞭此次送來的糧草、藥品的數量與種類。他抬手將清單置於案上,作輕,語氣鄭重:“還有一事,需與褚統領商議。孫使君知曉貴部困守山谷,糧草短缺,藥品匱乏,老弱婦孺嗷嗷待哺,心中亦是不忍。只是魏郡歷經戰,府庫空虛,府衙開支拮据,百姓也深陷飢寒,實在無力拿出太多資,此次送來的糧草、藥品,並非出自魏郡太守府的府庫,而是我與張鼎先生私下籌措的極限,由太史慈將軍率領部分黃巾降卒押送而來,數量不多,卻也是孫使君的一片心意,聊解貴部燃眉之急,暫渡難關。”
褚飛燕抬眼,目落在那份清單上,手拿起,指尖輕輕拂過清單上的字跡,仔細翻看一遍,眼底閃過一詫異——他原本以為,孫原送來的資,不過是些殘羹冷炙,聊勝於無,卻沒想到,清單上的糧草、藥品數量,雖不算充裕,卻也能解一時之困,尤其是其中還有不治傷的草藥,正是他麾下傷病員急需之。他微微頷首,眼底的詫異漸漸褪去,多了幾分鄭重,開口道:“多謝郭先生告知,也替我謝過孫使君。世之中,糧草、藥品皆是通貨,彌足珍貴,這份,我褚飛燕記下了,他日必有回報。”
“除此之外,”郭嘉話鋒一轉,目落在案上那袋五銖錢上,語氣低了幾分,帶著幾分秘,聲音輕,卻字字清晰,彷彿怕被帳外之人聽見,“我知曉,貴部這些年輾轉征戰,攻城略地,掠奪了不五銖錢,數量以千萬計,堆積如山,乃是貴部的命脈所在。只是褚統領,你心中也清楚,這些錢,在你手中,並無太多用——世之中,糧食、藥品、兵、布帛才是通貨,能換得部眾的生機,而這些五銖錢,藏在室之中,終究只是一堆銅塊,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藥醫,反而會引來各方勢力的覬覦,為禍,一旦洩,必會招致朝廷大軍的圍剿,到時候,貴部便會陷萬劫不復之地。”
話音落下,褚飛燕的神瞬間變得凝重,周的氣息也驟然變冷,他猛地抬眼,死死盯著郭嘉,眼眸中滿是警惕與戒備,彷彿被人中了最秘的心事,語氣冰冷,帶著幾分質問:“郭先生此言,是什麼意思?你如何知曉我部有千萬五銖錢?你今日提及此事,莫非是想要覬覦這些錢財?”
他心中清楚,這些五銖錢是黃巾軍的命脈,是他收攏部眾、維持營寨運轉的本,也是他在世之中立足的底氣,此事極為秘,除了他邊幾個最信任的人,無人知曉,郭嘉今日突然提及,怎能不讓他警惕?他下意識地握了腰間的環首刀,刀柄上的麻繩硌得指尖生疼,眼底閃過一殺意,若是郭嘉真的覬覦這些錢財,若是今日之事有詐,他便是拼盡所有,也絕不會讓郭嘉活著離開這太行山谷。
帳的氣氛瞬間變得張起來,陶豆燈的火苗劇烈晃,昏黃的暈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映得扭曲,帳外的風雪聲彷彿也變得愈發刺耳,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