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西寧，風裡已經裹著涼意，金黃的楊樹葉開始零星飄落，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九月十二日，星期一，農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三天連休的訊息剛公佈時，教學樓裡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屋頂，這個突如其來的假期，像一顆投湖面的石子，讓整個校園都盪漾起輕鬆愉悅的漣漪。
週五隨著暮漸濃，宿舍樓裡的行李箱滾聲越來越集，像此起彼伏的鼓點敲打著歸鄉的節奏。對床的曉燕把最後一件塞進箱子，拉鍊拉到盡頭時發出"咔嗒"一聲脆響。探過來，馬尾辮掃過九月的桌角："九月，要不跟我回家？我媽包的羊餃子可香了！自家擀的皮兒，咬一口直冒油！"說著還誇張地吧唧了下。
小林突然掀開床鋪上的簾子，出半張帶著笑意的臉："別聽的，來我家才有意思！我們那邊過中秋要在院子裡搭'月餅塔'，用幾十塊月餅摞寶塔，再供上瓜果，可熱鬧了！"邊說邊比劃，手腕上的銀鐲子撞出清脆聲響。
斜對面床鋪的阿依古麗風風火火地撲過來，艾德萊斯綢襬掃過地面："九月！來我家過古爾邦節和中秋雙節！我烤的饢餅撒滿芝麻，現宰的羊架在饢坑烤，還有蜂泡的葡萄......"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掏出塊手帕包著的乾果塞給九月，"先嚐嘗我們家的旦木！"
靠窗的小張抱著整理好的書包湊過來，鏡片後的眼睛亮晶晶的："要不去我家？我們土族中秋要跳安昭舞，圍著篝火轉圓圈，最後還要分食大月餅，每個人都能分到吉祥的寓意！"
九月被熱的邀約包圍著，眼眶微微發燙。挨個謝過大家，看著曉燕拖著行李箱消失在走廊盡頭，聽著小林哼著家鄉小調收拾行李，聞著阿依古麗床鋪飄來的乾果香氣，心裡泛起溫暖的漣漪。宿舍樓的白熾燈隨著來往的腳步忽明忽暗，像在為歸鄉的學子們打著節拍，而這份來自天南地北的誼，早已讓在異鄉到家的溫度。
原本熱鬧的宿舍，此刻只剩下行李箱滾遠去的回聲。最後一位同學關上宿舍門時，帶起的風掀了九月桌上的日曆，出農曆八月十五被紅筆圈出的痕跡。
（二）
芳芳趴在床上刷著手機，螢幕藍映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哎，第二次不在家過中秋。"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每年中秋節這個時候，我爸早就在院子裡擺好圓桌了，棗泥月餅配桂花，我媽還會煮一大鍋蓮藕湯......"
"我老家過中秋啊，家家戶戶的人都會把桌子搬到院子裡，擺上瓜果和月餅，上蠟燭和香，拜月亮呢。街上最熱鬧的是猜燈謎，負責開展燈謎的人會把謎語寫在油紙燈籠上，猜對了就能獲得禮......"
芳芳翻過，眼睛亮晶晶地著："聽起來好有意思！我家那邊還要鬥蛐蛐呢，我爸每年都能拿冠軍！"突然坐起來，手機"啪嗒"掉在床上，"要不咱們今年也整點儀式？把所有口味的月餅都擺出來，再泡壺好茶，就當是我們的中秋宴！"
九月笑著點頭，窗外的夕正好探進半張臉，想起小時候在外婆懷裡看月亮，老人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後背："月亮圓一次，人就長一歲。"那時不懂，此刻卻突然明白，有些團圓藏在記憶的褶皺裡，而有些溫暖，正從眼前人彎彎的眼角蔓延開來。
九月抬頭笑道："沒事，這兩天咱們倆作伴，今年也能過個不一樣的中秋。"月過窗戶斜斜地灑在桌上，映出專注的側臉——淺褐的髮被照得亮，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三）
週日下午，門衛室的老式座機響起時，九月正在整理從圖書館借來的《青市民俗志》。劉叔握著聽筒，大嗓門震得整個傳達室嗡嗡響："九月丫頭！有你包裹，快來拿！"推開門，穿藏青制服的劉叔正笑眯眯地從櫃檯後探出，手裡除了包裹，還著兩個油紙包："這是同事給我的兩個蘇式月餅，嚐嚐鮮！"九月接過月餅和包裹，說聲謝謝後，就跑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拆開包裹，印著“中秋快樂”四個大字的禮盒裡，八個廣式月餅整整齊齊躺在金絨襯布裡。蛋黃白蓮蓉的油潤澤，五仁餡裡飽滿的核桃與杏仁，都帶著悉的甜香。旁邊那張淡信紙上，妹妹的字跡歪歪扭扭："姐，知道你想家，給你寄點家鄉味。記得吃月餅，想你！"九月的手指輕輕過"想你"兩個字，突然覺得眼眶發燙。
"哇！"芳芳湊過來，鼻尖幾乎要上月餅盒，"還是廣式月餅看著人。我在家都吃蘇式的，皮厚厚的，咬一口直掉渣。"抓起蘇式月餅端詳，"這個皮看著好脆弱，覺一下就碎渣了。"
兩人小心翼翼地掰開蘇式月餅，鹹香的鬆混著五仁餡料的香氣撲面而來。芳芳皺著眉頭咬了一口："好特別的味道！又甜又鹹，不過這皮真的絕了，口即化。"九月嚼著帶著豬油香氣的餅皮，想起劉叔說的"蘇州的月亮都藏在皮裡"，忍不住笑了。
"對了！"芳芳突然坐直子，床上的絨玩兔子被帶得蹦了一下，"咱們去逛逛青市的中秋集市吧？校門口煎餅攤的大叔說，水井巷今晚有燈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兩簇火苗，"說不定能買到特別的月餅！"
（四）
九月被拽著站起，順手把薄外套往肩上一披。出了校門，暮中的西寧像裹著金薄紗的新娘。街邊店鋪的紅燈籠次第亮起，賣釀皮的小推車飄來蒜香，烤攤的鐵籤子在炭火上滋滋作響。們路過一家老字號糕點鋪，櫥窗裡陳列的青市月餅足有臉盆大小，層層疊疊的面花上，葡萄乾、杏仁與彩麵塑的牡丹相映趣。
"這真的是月餅？"九月湊近攤位，驚訝地看著攤主阿姨用紅曲給面花描邊。阿姨笑著切下一小塊遞過來："嚐嚐看！這是我們青市的'蒸餅子'，自家發的酵面，香得很！"溫熱的餅子口鬆，淡淡的麥香混著果乾的酸甜，和記憶裡細膩的廣式月餅截然不同。
再往前走，一家掛著犛牛頭骨裝飾的店鋪飄出濃郁香。"犛牛月餅？"芳芳瞪大眼睛，"這也太新奇了！"玻璃櫃臺裡，深褐的月餅整齊排列，包裝紙上印著奔跑的犛牛。老闆著帶口音的普通話介紹："這是用犛牛、青稞面和秘製香料做的，鹹香不膩！"
芳芳買了一個，又在路邊攤買了甜醅子和烤饢。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宿舍時，樓下場已經熱鬧非凡。不知誰搬來了閒置的桌子，準備開始賞月了，十幾張年輕的笑臉。"快來！就等你們的月餅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九月和芳芳被熱地拉進人群。
月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桌子上擺滿了水果，孜然香氣混著月餅甜香在空氣中瀰漫。九月把帶來的月餅切小塊，認真介紹："這個是青市的蒸月餅，這個是犛牛餡的......"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們圍坐在一起，有人驚歎於青海月餅的緻造型，有人被犛牛月餅的獨特味道征服，笑聲驚飛了棲息在白楊樹上的夜鳥。
夜深了，人群漸漸散去。九月和芳芳回到宿舍，往杯子裡倒了熱水，泡上從家鄉帶來的鐵觀音。月過紗窗灑在桌上，在月餅殘渣和茶杯間織出細的銀網。遠傳來零星的煙花聲，在高原澄澈的夜空中炸開絢麗的彩。
"其實這樣過節也好的。"芳芳著月亮，聲音裡帶著滿足，"雖然沒回家，但認識了這麼多新朋友，還嚐了這麼多沒吃過的月餅。"突然手比劃，"你看，那個像不像我們今天吃的犛牛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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