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車停穩之後，車門開啟的瞬間，一乾燥的風裹挾著塵土的味道湧進了車廂。九月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的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鞋底踩到了一層薄薄的細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站在那裡，扶著行李箱的拉桿，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這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灰的，有些地方裂了，隙里長著幾棵瘦弱的草。院子的四周是幾棟灰白的樓房，不高，三四層的樣子，有的窗戶開著，有的關著，掛著深的窗簾。院子的一角停著幾輛越野車，車蒙著一層灰，像是開了很遠的路。另一角有一棵榆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頭已經冒出了綠的芽苞，小小的，像是剛剛睡醒的眼睛。
州里的領導已經在了。
他們站在院子中央，五六個人，穿著深的夾克或棉，前彆著工作牌。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皮黝黑，戴著一頂灰的鴨舌帽。他站在那裡，雙手叉放在前，表嚴肅但帶著一笑意，看著從車上下來的這些年輕的面孔。他後站著的人，有的拿著資料夾，有的在低聲談，有的在打量著這群大學生。
九月把行李箱拖到院子邊上，靠牆放好，和行李袋並排立著。趙雨萌拖著的紅箱子走過來，把箱子靠在九月的旁邊，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終於到了，”說，“坐得我腰疼。”
劉雅婷和陳思敏也過來了，四個人把行李堆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營地。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行李也越來越多，箱子的五花八門，紅的、黑的、銀的、藍的，堆了好幾堆。有些人在互相打招呼，有些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在四張，有人在發呆。
九月的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趙雨萌在群裡發的訊息：“我們到黃南了！”下面附了一張照片，是們四個人的合影。照片裡四個人都笑著，背景是那棟灰的樓和那棵歪脖子榆樹。九月看了看那張照片，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口袋。
環顧四周，開始數人。不是數清楚，是大概估算。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除了們這輛大，後來又來了兩輛大，從車上下來的人穿著不同的服，但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們拖著的行李箱上著不同的學校標籤——有師大的，有民族大學的，有理工學院的，還有一些沒聽說過的學校。
“人還多的。”陳思敏說。
九月略數了一下，大約有一百來人。一百個頂崗支教的老師，散佈在黃南州下面的各個縣、各個鄉鎮、各個村小。聽起來不，但分到每個學校，可能只有一兩個，甚至一個學校就一個人。想到這裡，九月忽然覺得有些孤獨。不是害怕孤獨，而是意識到，這一百個人很快就要分散到廣袤的黃土地上去，像一把種子撒進田野，風一吹，就各落各的地方了。
帶隊老師劉老師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州領導那邊，和他們握手、寒暄。他們說了什麼，聽不清楚，只看到劉老師從檔案袋裡拿出了一份名單，遞給那位戴鴨舌帽的領導。領導接過去，翻了翻，點了點頭，然後給了後那個拿著資料夾的年輕幹部。
九月看著那份名單，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那就是分配名單。
不知道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後面是什麼地方。澤庫？尖扎？同仁？河南？在百科上看到過這些名字，但它們對來說只是一些音節，一些漢字，沒有任何的意義。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什麼樣的，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柏油路，不知道那裡有沒有超市，不知道那裡有沒有訊號。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在等待一個名字，等待那個名字被念出來，然後就有了方向。
州領導站到了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各位同學，歡迎來到黃南州。大家辛苦了。下面，我把分配名單念一下，唸到名字的同學請出列，站到這邊來。”
年輕幹部打開了資料夾，開始念名字。
“張偉，同仁市。”
一個男生從人群裡走出來，拖著他的箱子，走到院子左側的空地上。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李娜，尖扎縣。”
一個生走出來，的箱子有點重，拖得有些吃力，旁邊一個男生幫提了一把，說了聲謝謝。
“王磊，澤庫縣。”
又一個男生出列。
九月豎起耳朵聽著，每一個名字都讓的心跳加速一點點。名字越來越多，去各個地方的人都有。看到有些人是結伴的，唸到同一個地方的時候，他們會互相看一眼，然後一起走出來。有些人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塊空地上，顯得有些單薄。
“九月，澤庫縣。”
九月的名字被念出來了。聽到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比大腦反應更快，已經邁出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趙雨萌、劉雅婷和陳思敏，們正看著。趙雨萌拍了拍的肩膀，說：“去吧，我們在後面。”九月拖著箱子，走向澤庫縣的那塊區域。
走過去的時候，發現那裡已經站了幾個人。一個戴眼鏡的生，高高瘦瘦的，揹著一個深藍的雙肩包。一個扎馬尾的生，穿著紅的衝鋒，正在用手機拍影片，裡唸叨著“我現在在黃南州，馬上要去澤庫了”。還有一個生，短頭髮，穿著一件灰的衛，手裡拿著一瓶水，正在喝水。
九月站在們旁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聽名單繼續念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