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九零後》第218章 第一頓晚餐(1)

作者:秋水海棠·13天前

六點鐘,們準時到了食堂。

已經暗了下來,食堂的燈亮著,黃黃的燈從窗戶裡出去,在場上投下一小片亮,像是暮中的一座小小的燈塔。九月推門進去的時候,一熱騰騰的空氣裹挾著羊的濃香撲面而來,把一路走來的寒氣一下子衝散了。的眼鏡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和,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彩畫。摘下眼鏡,用,重新戴上,才看清了食堂的全貌。

食堂在大門左邊,是一長排房子中的一間。最外面的一間是打飯的視窗,視窗不大,是那種老式的鐵皮視窗,推拉式的,推起來會發出“嘩啦”一聲響。視窗上面掛著一塊小黑板,用筆寫著今天的選單:燉羊條、饅頭、白菜湯。筆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看得出來寫字的人很認真,每個筆畫都仔仔細細的,沒有一馬虎。小黑板的邊框上用彩筆畫了一圈小花,紅、黃、藍,雖然簡單,但能看出心意——畫花的人大概是想讓來吃飯的人看到的時候,心能好一點。九月盯著那圈小花看了兩秒鐘,心裡湧起一說不清的暖意。在這個灰撲撲的地方,這一圈彩的小花顯得格外珍貴。

食堂的門是那種雙開的木門,門上著一張紅紙,寫著“教師食堂”四個字,紅紙已經有些褪了,邊角也翹了起來,被明膠帶重新粘過。推門進去,裡面不大,擺著四張長條桌和十幾把長條凳,桌面是那種白的防火板,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出了裡面淺棕的木頭。桌面得還算乾淨,但細看能看到一些深深淺淺的印痕,有的是刀劃的,有的是燙的,還有一些圓珠筆留下的墨跡,大概是某個老師一邊吃飯一邊改作業時不小心畫上去的。地上鋪著水泥,掃得很乾淨,但還是能看到一些飯粒和菜葉嵌在水泥的隙裡,已經幹了,變深褐的小點,像是時間留下的記號。牆上掛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關著,螢幕上蒙了一層灰,反著食堂裡昏黃的燈,能看到上面指紋的痕跡。

空氣裡瀰漫著羊湯的香味,混著煤煙和蔥花的氣息,獷而溫暖。那是一種很原始的味道,沒有經過任何修飾和遮掩,就是羊的濃烈,加上條的綿,加上鹽和花椒的調和,再加上爐火的煨燉,把所有的味道都了出來,融進那一鍋滾燙的湯裡。對於喜歡羊的人來說,這種味道是天堂,是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對於不喜歡的人來說,它就是一場考驗。九月屬於後者,但不得不承認,這種味道本是誠實的,不虛偽,不造作,就像這片土地一樣。

食堂裡已經有幾個老師在吃飯了。他們穿著樸素的服,有的穿著深的夾克,有的穿著舊舊的,有的外面套著一件軍綠的棉大,拉鍊拉到最上面,抵著從門裡鑽進來的冷風。有的人在低頭吃麵,有的人在輕聲談,用的是藏語,九月一句也聽不懂,但那語調很好聽,像是有韻律的歌,起起伏伏的,像是在唸一首長長的詩。九月覺得藏語聽起來很舒服,不是那種尖銳的、刺耳的語言,而是低沉的、圓潤的,像是在嚨裡打著轉,然後輕輕地滾出來。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老師,大概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有些厚,在燈下反。他穿著一件深藍的衝鋒,領口立起來,拉鍊拉到最上面,顯得很利落。他一邊吃一邊看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什麼檔案,麻麻的字,他看得很認真,偶爾停下來用右手在螢幕上劃一下,然後繼續看。九月猜他大概是在備課。角落裡的桌子上坐著一個老師,穿著紫,頭髮編一條長辮子搭在肩膀上,辮子編得很,髮梢用一的橡皮筋扎著。面前擺著一碗湯,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大概放了有一會兒了。但沒在喝,而是在批改作業,紅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移著,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在旁邊寫幾個字。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但角又帶著一點笑意,大概是在某個孩子的作業裡看到了有趣的東西。九月看著,心裡想,這就是老師的樣子吧——吃飯的時候都在改作業,把所有的零碎時間都用來做和孩子們有關的事。

卓瑪老師也在食堂裡,看到們進來,立刻站起來招了招手,熱得像是在招呼自己家的客人。穿著一件的羽絨服,領口出一截白的高領,馬尾扎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來來來,坐這兒,坐這兒,我給你們佔了位置。”指了指靠裡的一張桌子,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四副碗筷,碗是那種搪瓷碗,白底藍邊,有些碗口的瓷已經磕掉了,出裡面黑的鐵。筷子是木頭的,有些已經彎了,但洗得很乾淨,放在一個竹製的筷籠裡。九月們坐下來,卓瑪便去視窗幫們打飯。

窗口裡面是廚房,能看見一個胖胖的師傅在裡面忙碌,穿著白的圍,圍上濺滿了油點子,大大小小的,深的淺的,像是某種象畫。師傅的頭上戴著一頂白的廚師帽,帽子有些歪了,但神頭很足,作利索得很。他看到卓瑪過來,咧笑了,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用藏語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笑意。卓瑪也笑著回了一句,然後師傅轉,拿起一個大勺子,利索地盛了四碗燉羊條。他的手很穩,每一勺下去,羊條、湯的比例都差不多,像是練過千百遍的。他又從旁邊的大蒸籠裡拿了四個饅頭,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放在一個大托盤上,白麵饅頭和搪瓷碗在一起,發出輕輕的“砰砰”聲。

卓瑪端著托盤回來,把碗一個一個放在們面前。碗很大,比九月在家裡用的飯碗大兩倍,沉甸甸的,端起來能覺到那份重量。裡面的燉羊條冒著熱氣,白霧一樣的蒸汽從碗口升起來,在燈下嫋嫋地散開。湯上面飄著一層紅油,紅油在熱湯的表面慢慢流,像是一幅會的畫。紅油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蔥花切得很細,綠得發亮,和紅油形了鮮明的對比。羊塊切得不小,大概有三四釐米見方,瘦相間,的部分在燈下半明,像是一小塊玉石;瘦的部分紋理分明,一的,被湯浸泡得油亮亮的。條是那種寬,半明,像琥珀帶,浸在湯裡,吸飽了湯的華,變得飽滿而有彈。饅頭的個頭也不小,比九月的拳頭還大一圈,白白胖胖的,散發著麵食特有的香甜氣息,那是酵母、麵和水經過發酵和蒸煮後產生的質樸的香氣。

九月低頭看著面前這碗熱氣騰騰的燉羊條,心裡五味雜陳。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覺,有點像小時候被著吃青菜時的委屈,又有點像在別人家做客時端上來一盤自己不吃的菜時的尷尬,還有一些說不清的無奈和憾。從小就吃不了牛羊,不是矯,不是挑食,是真的接不了。大學期間,室友們去擼串,烤羊串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只能坐在旁邊吃烤饢、喝酸。室友們曾經無數次勸:“你嚐嚐嘛,這家羊不羶的”“新疆的羊和別不一樣,真的不羶”“這裡的羊吃的是蟲草,喝的是礦泉水,和別的地方能一樣嗎”。每次都試著嘗一口,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不是不好吃,那些羊確實好吃,質鮮,味道香濃,但是不答應。那種味道對來說,不是羶不羶的問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排斥,好像整個味覺系統都會發出警報,好像在說:這個不能吃,快吐掉。

看著陳雨桐、張蕊和林小溪端起碗就開始吃,一口接一口,吃得滿頭是汗,臉上出滿足的表,心裡有些羨慕,也有些無奈。羨慕的是們能這種味,無奈的是自己只能看著。

“太好吃了!”張蕊咬了一口羊,眼睛都亮了,那是一種發自心的、毫不掩飾的驚喜。把那塊羊裡嚼了嚼,眼睛眯了一條,臉上的表像是在品味什麼人間至味,“這個羊怎麼這麼?一點都不柴,一抿就化了。”

“這裡的羊都是草原上放養的,吃的是天然牧草,喝的是雪山融水,質當然好。”卓瑪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本地人特有的驕傲,“你們在城裡吃的羊,哪有這個味道。那些羊關在圈裡養,吃的都是飼料,又柴又羶。我們這裡的羊,在草原上跑著長大,吃的是幾百種野生牧草,裡面還有蟲草、雪蓮什麼的,那能一樣嗎?”

陳雨桐聽了,眼睛也亮了,趕又夾了一塊羊塞進裡,含混不清地說:“那我得多吃點,這可是吃蟲草的羊。”

把饅頭掰開,泡在羊湯裡,等饅頭吸飽了湯再吃。一口下去,湯從饅頭裡被出來,順著角往下流,用袖子了一下,邊邊笑:“我這個吃法是不是很專業?”

“太專業了,”林小溪豎起大拇指,裡還嚼著東西,聲音有些含糊。正在撈條,條太長,怎麼都撈不到頭。用筷子夾住一頭,往上提,條從湯裡被拉出來,像是永遠沒有盡頭似的,越拉越長。只好站起來,把筷子舉高,條一點點往上提,提了快半米才把整條撈出來。看著那長長的條,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這條也太長了,是不是一整就煮了一鍋?”

這一笑,把旁邊桌的老師也逗笑了。那個戴黑框眼鏡的李老師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過鏡片看著們,角掛著笑意。角落裡的紫老師也抬起頭來,停下手中的紅筆,看著這幾個笑得前仰後合的新老師,臉上出溫和的笑容。就連廚房裡的胖師傅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到林小溪手裡那半米長的條,咧笑了,用藏語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在說“這條就是這樣的”。

九月看著們吃得那麼香,心裡有些羨慕,也有些無奈。端起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濃烈的羊味道撲面而來,的胃立刻輕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了一下,不太舒服。把碗放下來,推遠了一些,好像離得遠一點,那味道就會淡一些似的。

卓瑪注意到九月的作,關切地問:“怎麼了?不合胃口?是不是第一次吃不太習慣?”的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關心,像是一個大姐姐在照顧剛來的小妹妹。

“不是不是,”九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臉微微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食堂裡的熱氣還是因為尷尬,“我……我從小就不吃牛羊。不是不喜歡,是吃不了,不了。”

“一口都不行?”卓瑪有些驚訝,在的經驗裡,不吃牛羊的人很,尤其是在青海,牛羊幾乎是唯一的食來源。在這個學校待了好幾年,只遇到過一個不吃的老師——木措老師,還是因為宗教原因吃素。像九月這樣因為原因吃不下的,還是頭一回遇到。

“一口都不行。”九月老老實實地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好像自己不吃是一種失禮。知道自己來的是牧區,這裡的飲食習慣就是牛羊為主,其實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的坐在這裡,面對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條,才發現心理準備和實際況之間還有很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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