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知道,爹這是被刺激狠了,也是真沒別的法子。繼續待在家裡,除了聽爹媽的唉聲嘆氣和他們自己的抱怨,也確實沒意思,還要看那清湯寡水的飯食。
閻解放率先“哐當”一聲撂下碗筷,抹了抹,也不看父母,悶聲道:“我出去轉轉。”
閻解曠也跟著站起來,踢了踢凳子:“我也去。”
小兒閻解娣看看哥哥們,又看看爹媽,怯生生地小聲說:“我……我去找同學寫作業……”說著,也趕溜下了炕。
閻解放和閻解曠兄弟倆一前一後走出四合院,被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氣一激,都不由自主地了脖子。兩人都沒穿厚棉襖,只穿著舊夾襖,在衚衕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誰也沒說要去哪兒“找活兒”。
走了一段,離開院門夠遠了,閻解放才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媽的,這什麼事兒!”他踢了一腳路邊土坷垃,聲音裡滿是煩躁,“家裡飯都吃不上溜了,呂小花倒好,搖一變,軋鋼廠的工人了!虧我之前還可憐!”
閻解曠跟在他哥後,雙手在袖筒裡,也憤憤地接話:“就是!憑什麼啊?他一個字都認不全,憑啥就能進軋鋼廠?聽說在軋鋼廠幹活的,比咱爸掙得都差不了多了吧?”
“何止差不了多?”閻解放冷笑,掰著手指頭算,越算越氣,“咱爸一個月工資四十出頭,聽著多,可要養活咱這一大家子五口人,平均下來一人不到十塊!呂小花呢?一個月最差都是咱爸的一半,就和福旺兩張,不,加上醫院裡躺著那個……就算三個人,那也比咱們寬裕多了!這下可好,人家吃香喝辣,咱們在家喝西北風!”
“哥,你說……嫂子憑啥能找到做工作!”閻解曠低了聲音,臉上帶著男人都有的表“嫂子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咱哥的事兒了!”
“你小點聲!”閻解放張地左右看了看,雖然衚衕裡沒什麼人,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制止弟弟,“這話能說嗎?讓人聽見,咱們家更沒臉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未嘗沒有同樣的懷疑。只是他年紀大些,想得也更現實一點:“就算……就算真有點啥,那也是人家的本事。現在這世道,笑貧不笑娼。人家攀上高枝兒,有了工作,腰桿就。咱們呢?咱們有啥?除了一個躺在醫院花錢的,和一個被掏空了的家,還有啥?”
他越說越覺得喪氣,看著衚衕兩邊灰撲撲的牆壁和禿禿的樹枝,覺前途一片灰暗:“爸還讓咱們出來找活兒……這冰天雪地的,上哪兒找正經活兒去?糊火柴盒?撿煤核?那能掙幾個錢?塞牙都不夠!人家在廠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底穩穩拿錢……唉!”
閻解曠也被他哥說得垂頭喪氣,嘟囔道:“早知道……當初還不如我也去學點手藝,或者求爸找找關係,看能不能也進廠當個學徒工……”
“得了吧!”閻解放打斷他的幻想,“爸要真有那關係,早給大哥安排了,還能到咱們?大哥當初死活要自己蹬三,不就是覺得進廠沒門路,又不甘心幹最累的學徒工嗎?結果怎麼樣?三車輸了,人差點沒了。現在倒好,咱家唯一的工人,了呂小花!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兄弟倆就這麼一邊走,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著,語氣裡充滿了對呂小花突然有了工作的不可思議、難以接的嫉妒,以及對自己境深深的無力和怨憤。
三大媽看著瞬間空下來的桌邊和幾個孩子逃也似的背影,張了張,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開始收拾碗筷。家裡一下子又只剩下和閻埠貴兩人。
閻埠貴還坐在椅子上,沒。他盯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三大媽,聲音低:
“你今天……要是沒事,在院裡……多留點心。”
三大媽停下手裡作,疑地轉過頭:“留心?留心啥?”
“留心……留心小花那工作的事兒。”閻埠貴推了推眼鏡,眼神閃爍,“打聽打聽,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找了啥工作一個月真能有多錢?這年頭,軋鋼廠的工作,是那麼好進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小花那孩子,你也知道,沒什麼門路,也沒什麼大本事。這工作……來得太蹊蹺。別是……別是被人給糊弄了,或者……裡面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彎彎繞。天上不會掉餡餅。”
三大媽一聽,立刻停下了手裡的活,臉上出深以為然的表,湊近了些,低聲音:“他爹,你說得對!我也覺得這事兒著邪!一個婦道人家,又沒靠山,人家憑什麼這麼幫?還一下子就是軋鋼廠的工作!這可不是小事!萬一……萬一是啥不正經的勾當,或者人家就是隨口一說騙的,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最後爛攤子,不還得落回咱家頭上?”
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臉上也帶上了自己看破一切的表:“這孩子也是,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說先跟家裡商量商量!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當爹媽的了?要是真被人騙了,吃了虧,一個人能扛得住?不還得回來找咱家?到時候咱們是管還是不管?管,拿什麼管?不管,街坊鄰居怎麼說?唉,真是不讓人省心!”
閻埠貴聽著老伴這番“合合理”的擔憂和抱怨,心裡那點因為得知呂小花有工作而產生的震驚以及一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找到了一個正當的宣洩口,他們不是嫉妒,不是覺得丟臉,他們是擔心呂小花被騙,是為了這個家好。
他沒對三大媽最後那句假設發表評論,只是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深沉,帶著一種慣於算計:“所以,你去問問,旁敲側擊一下。尤其是一大媽,跟小花走得近,又幫著看孩子,說不定知道點。打聽清楚了,咱們心裡也有個底。別到時候真出了什麼事,咱們抓瞎。”
“哎,我明白!”三大媽用力點頭,臉上重新有了點任務在的勁頭,“我待會兒就去前院轉轉,找們嘮嘮。一大媽那邊……我也想辦法套套話。這事兒,是得弄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