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卓指尖懸停於青銅古卷之上,那捲軸表面斑駁的綠鏽彷彿活般微微翕張,幽流轉間,一幀幀命運影像如水波盪漾、層層疊疊地浮現又消散——山河倒懸、星軌崩裂、萬靈低語……畫面雖混沌未明,卻無一偽飾之痕。命理不欺人,天機不容假,縱使面目在霧靄深,那立如松的廓、呼吸間吞吐天地節律的韻律,分明是人族無疑。
他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道冷冽寒。
九位命者,執掌寰宇權柄的至高存在,其中竟有兩位,同出人族——那個曾蜷於寰宇邊陲、朝不保夕、連本源道碑都未曾刻下姓名的微末之族。當年寰宇意志垂眸一瞥,便自塵埃裡擢拔雙星;可自此之後,再無音訊,彷彿那一次眷顧,只是浩渺長河中偶然濺起的一粒微沫。更奇的是,上回寰宇詔令昭昭,敕令諸命者共緝竊權逆者,那二人竟如煙雲散盡,杳然無蹤。此刻畫面驟然模糊,卷軸“咔”一聲輕響,自行閉合,銅頁相叩,餘音似一聲抑的嘆息。
英卓面霎時沉如墨染深潭,額角青筋微跳,指節得泛白。
追尋命運,本是寰宇意志賜予命者的無上恩典,卻也是飲鴆止的忌之——每一次推演,皆以命力為薪,以神魂為焰。而今所追之人,竟在命運長河中自有錨點、自支流,權柄之重,已非尋常竊者可比。正思忖間,異變陡生:古卷影倏爾震,如被無形巨手攥住咽,剎那潰散!他心頭警鈴大作,暗道“不好”,話音未落,卷軸已然闔攏,只餘一縷殘息,在半空凝而不散,似遊,似引線,更似一道無聲的挑釁。
他抬手一招,那縷氣息便如歸巢之燕,輕輕浮於掌心——微涼,清冽,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靜謐。兩位命者聯手遮蔽、不惜犯命律也要護持的存在……這氣息,比謎題更人,比刀鋒更灼燙。
青銅古卷,暫不可再啟。其代價,已非此刻所能輕承。
他閉目,神念沉命運長河——那並非實水,而是億萬紀元奔湧不息的因果之流,是時褶皺裡翻騰的慾念、執念與業火。他靜候長河最平緩的剎那,待那一瞬漣漪將息、萬籟俱寂,倏然將掌中氣息擲洪流!
獻祭即。
剎那間,視野驟然拔升——不是飛昇,而是俯瞰:寰宇元界在他識海中徐徐鋪展,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星穹長卷,山川為紋,星斗為綴,眾生悲歡化作細微,在命河兩岸明明滅滅。氣息所向,長河驟然沸騰,一道銀白軌跡撕裂混沌,直指蒼穹大世界!
“蒼穹大世界……太廣。”他齒微,聲音低啞如砂礫磨過青銅,“疆域橫三千域,氣運駁雜,難定其……”
話音未落,那銀白軌跡竟猛然昂首——不是橫掠,而是垂直向上!如利劍破雲,似長鯨躍淵,悍然刺向命運長河之“上”!
轟——!
一無法抗拒的吸之力自冥冥中降臨,英卓命力如決堤之水,狂瀉而出!五臟六腑似被無形巨手攥,頭腥甜翻湧,眼前黑霧瀰漫,識海嗡鳴如鍾。他咬牙強撐,卻見命河倒影中,自己映像竟淡薄三分,連立足之的權柄虛影,也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
他猛地撤回神念,雙膝微沉,單掌拄地,指下青磚寸寸裂,蛛網蔓延。
臉慘白如紙,冷汗浸玄領。
那一瞬,命力折損近三,權柄基竟搖——這絕非尋常命者所能引的反噬。
他緩緩抬頭,向頭頂虛空,那裡沒有星辰,沒有云靄,只有一片令神魂都為之凍結的、絕對的“高”。
心口如墜寒冰,又似燃起一簇幽藍冷火。
“……命運長河之上?”他喃喃自語,聲若遊,卻字字如釘,“莫非……是祂親手埋下的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