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區之，一種奇妙的共生迴圈正在加速形。
清晨，來自松江、蘇州乃至更遠湖州鄉間的菜農果販，趕著騾車舟船，將沾著晨的新鮮瓜果蔬菜運抵港區新設的辦集市，旋即被各酒樓飯館、乃至大戶人家的採買一搶而空。
午間，近海捕撈歸來的漁船剛靠上簡易漁碼頭，滿艙活蹦跳的魚蝦蟹鱉便被等候多時的魚販們競價買走，迅速分流至各家食肆，烹一道道時鮮，端上食客的餐桌。
更有那腦筋活絡之人，敏銳地嗅到了其中商機。
不過寥寥數日，幾支打著各種旗號的小型騾馬隊和貨船隊便悄然出現，專司往來蘇松與上海浦之間，承運各類急需貨，收取不菲的運費——原始的流行業，竟在這片熱土上自發地萌芽了。
這一切，陳恪皆看在眼裡。
對於許多看似逾矩或於灰地帶的行徑，只要無礙大局、不滋擾民生、反而能促進流通便利者，他往往選擇默許，甚至暗中示意市舶司吏員不必過於苛責。
上海浦，名義上仍是“港”，實則其與脈搏，已飛速向著一個功能齊全的“城”進化。
許多束縛傳統州縣的陳規舊習，在這裡被自然而然地打破、繞過。
南京留守朝廷那套臃腫的僚系，此刻似乎也難以及時地將角深這片充滿野生長力量的新土。
陳恪以總督之權，總攬一切，他的意志，便是此地方圓數十里的最高法則——一切以有利於港口發展為準繩。
充盈的庫銀，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底氣。
陳恪的目，已越過眼前喧囂的市井，投向了更遙遠的深藍。
這一日，他將顧寰請至臨江的一僻靜樓。
窗外，江水奔流，天際有海鳥翱翔。
“顧老，”陳恪親手為老者斟上一杯熱茶，語氣鄭重，“港區商事已漸正軌，然此終非長久之計。貿易命脈，若始終於商賈之手，則利歸私門，於國無益，且易生弊端。真正掌控海權，以海利反哺大明，非有強大辦船隊不可。”
他指向窗外遼闊江面：“愚意已決，即日於港區東南劃地百二十畝，籌建‘上海營造船廠’！聘請閩浙粵三地良匠，汲取泰西海船之長，打造堪與西夷鉅艦媲之炮艦、貨船！日後船領航，水師護航，商船跟隨，方能使海波永靖，利源滾滾而歸朝廷！”
顧寰聞言，枯瘦的手猛地一，杯中茶水微微晃出。
他抬起頭，昏花的老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芒，死死盯著陳恪，哆嗦著，半晌，才發出嘶啞而激的聲音：“伯爺…伯爺此言當真？！辦船廠？造…造大戰船？！”
“絕無虛言。”陳恪目堅定，“此事千頭萬緒，非比尋常。尋常吏，不通海事，不解匠造。愚思之再三，此重任，非顧老您莫屬！懇請顧老出任船廠總監造，一應工匠招募、料採買、船式選定、營造章程，皆由您老一言而決！所需銀錢、人手，您可直接向本督呈報，必傾力支援！”
說著，他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聘書與一份禮單，輕輕推至顧寰面前。
聘書上條款優厚，禮單上所列安家酬銀、綢緞珍寶，更是價值不菲，足以讓任何人心。
然而，顧寰的目僅僅在那禮單上掃過一瞬，便猛地抬起，臉上非但無半分喜，反而湧起一近乎屈辱的紅！
老人猛地站起，因激而微微搖晃，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輕視的憤懣與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伯爺！您…您這是做什麼？！老朽垂垂老矣，半截子土的人，錢財於我，無甚大用！您莫非以為，老朽出山助您，是貪圖這些黃白之、錦繡珍玩嗎？！”
他口劇烈起伏，手指著窗外那片充滿生機的港口，眼中竟泛起淚：“老朽一生漂泊海上，歷經風波，見過泰西鉅艦之利，亦痛心於我大明海疆之困！原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揚帆四海、貨通萬邦的那一天！是伯爺您，讓老朽在這把年紀，看到了希！”
“伯爺信我，將這千古未有之重任託付於我，此乃知遇之恩，重於泰山！能親眼見證、親手參與打造我大明自己的無敵艦隊，此乃人生至幸，死而無憾矣！”
老人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這聘書，老朽接了！但這禮單，請伯爺即刻收回！若再提酬銀二字，便是瞧不起我顧寰這番報國之心，老朽…老朽即刻便收拾行囊，滾回蘇州老家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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