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上海到如此的局面，有兩個人，是要負很大責任的。
第一個是陳恪，在徐黨得勢之後，是陳恪暗示徐渭行反間計，縱容他們荼毒上海，讓那腐敗的膿瘡潰爛到無法遮掩的地步，從而為徹底清算鋪路。
第二個則是嘉靖，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這位深居西苑的皇帝，早已看朝堂積弊，決心借力打力，為他的“皇權新政”掃清障礙。
蓋因陳恪和徐階的理念水火不容，一個要開海拓新，一個要守固本，陳恪也慢慢看清了朝堂形式，只要那象徵傳統士紳利益的僚還在臺面上，他就算再造出多個上海，也無濟於事，終將被舊勢力侵蝕殆盡。
而嘉靖的機已經贅述過了，就不多言了，無非是帝王心，平衡制衡，最終集權於一。
上海的案不斷過通政司發回京城，基本馬上就會被嘉靖有意公開，邸報所載，可謂目驚心：軍需貪腐、賣鬻爵、盤剝商民……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指向上海場的系統潰爛。
這讓那些暗中曾派人去上海分一杯羹、咬一口的朝中大佬們，都暗中打鼓，心驚膽戰，生怕火勢蔓延，燒到自己上。
而此時的徐階，作為首輔，深知局面已非尋常黨爭可比，他正在行壯士斷腕之舉，不僅沒有試圖保全親信，反而發所有門生故舊的力量，紛紛上疏，言辭懇切又義正辭嚴，要求對上海知府王守拙嚴懲不貸，以正國法。
此舉看似大義滅親，實則是棄車保帥，意圖將損失控制在最小範圍，只要他首輔之位不倒，徐家基猶在，便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案重大，影響深遠，嘉靖帝決定不再僅限於閣票擬或常規奏對，他下旨召開了一次小範圍卻極分量的小朝會。
與會者無不是帝國真正的權力核心：六部尚書、都察院都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以及閣全員，更有像英國公張溶、靖海侯陳恪這樣雖非部院堂卻簡在帝心的勳貴。地點選在了西苑玉熙殿，這裡比正式朝會的皇極殿更顯親近，卻也因嘉靖帝時常在此修煉而帶著一無形的威。
辰時未到，諸位重臣已陸續抵達玉熙殿外等候。
陳恪站在勳貴班列中，一靖海侯的常服，相較於周圍紫袍玉帶的大佬們，顯得不那麼起眼，但他姿拔，神平靜，目清澈。
徐階一如既往地帶著那份溫文爾雅、泰山崩於前而不變的沉穩。
他甚至與旁的尚書低聲談了兩句，容無非是天氣或無關要的朝務，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這份鎮定功夫，若非數十年宦海沉浮歷練，絕難做到。
但他知道，今日這場朝會，於他而言，不啻於一場鴻門宴。
上海的局面，在王守拙被鎖拿、徐崇右獄、海瑞拿到徐渭提供的證據鏈後，已是敗局已定，區別只在於敗多，牽連多廣。
他現在唯一的底線，就是保住首輔的位置，保住松江徐家的基本盤。
只要權力核心還在，就還有斡旋的餘地。
因此，他絕不能像以往遇到危機時那樣，上疏自劾、請求罷乞骸骨。
那是以退為進的招數，用在嘉靖想小懲大誡時往往有效，皇帝會溫言留，以示恩寵。
但今時不同往日，風向變了，他徐階彷彿當年的嚴嵩，已是四面楚歌，若再故作姿態，恐怕嘉靖會順水推舟，讓他真的“骸骨”歸鄉。
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皇上駕到——”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那特有的尖細嗓音，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眾人立刻收斂心神，整理冠，按品級序列，垂首躬，屏息靜氣。
嘉靖皇帝朱厚熜的影出現在玉熙殿門口。
他後只跟著黃錦和兩名小侍，簡約至極，卻更顯其掌控一切的帝王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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