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安頓下來後，陳恪並未沉浸於鄉鄰的熱或家族的溫馨中太久。
返鄉第三日，他便摒退了隨從，只著一半舊的青布直裰，獨自一人，踏著晨未曦的田埂，向著記憶深那座竹林掩映的私塾走去。
金華鄉這些年變化不小，新屋迭起，道路拓寬，著因他而起的富足與生氣。
然而，當陳恪沿著那條悉的、被足跡磨得的卵石小徑深村後，周遭的喧囂彷彿瞬間被隔絕。
一片蒼翠的竹林如期映眼簾，竹林深，那座略顯斑駁的院落，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裡，時彷彿在此凝固。
正是周夫子開設蒙學的所在。
院牆低矮，可窺見中形。
幾間瓦房，一個打掃得乾淨平整的土坪院子，與記憶中別無二致。
唯有那幾株倚牆而生的老竹，似乎更高更茂了些。
陳恪放輕腳步，行至虛掩的柴扉外。
只聽院傳來一陣清朗而略帶蒼老的誦讀聲，間或夾雜著孩稚的跟讀。
他過竹籬的隙去，只見周夫子穿著一件藍儒衫，手持書卷，坐在院中那棵大槐樹下的石凳上。
過枝葉隙，在他花白的鬚髮上投下斑駁的影。十來個年紀不等的村，或坐小馬紮，或直接坐在磨得的石條上，一個個仰著小臉，神專注地跟著夫子誦讀《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夫子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在這靜謐的竹林畔迴盪。
陳恪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如同一個被書聲吸引的旅人。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與悉。
縱然他位極人臣，縱然他經歷過朝堂風雲，在此刻，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每日清晨踩著水前來求學的懵懂年。
早些年，他名天下之後，不是沒有富商巨賈乃至致仕的顯宦慕名而來，許以重金，請周夫子出山，去府城、甚至省城開設書院，認為讓靖海侯的啟蒙恩師屈居於此等鄉野塾館，實在是明珠暗投。
但周夫子一概婉拒了。
他一生淡泊，功名利祿於他如浮雲，晚年更只願守著這片故土竹林，與這些淳樸的鄉為伴，將聖賢道理的種子，播撒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
教書育人，於他而言，並非事業，而是心願，是生活本。
陳恪在外聽了足有半個時辰，直至散堂的聲音傳來，孩們如同歸巢的雀鳥，歡呼著湧出柴門，才將他的思緒拉回。
他稍稍退開幾步，讓過那些好奇打量他的孩子們，然後整了整冠，待孩子們跑遠，才緩步走向正站在院門口、目送學生離去的周夫子。
周夫子似有所覺，轉過來。
數年不見，夫子清癯的面容上皺紋更深了些，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溫和，帶著悉世事的睿智與平靜。
他見到陳恪，臉上並無太多驚訝，彷彿早已料到他會來，只是出一溫和的笑意，如同迎接一個日常歸家的子侄。
陳恪搶步上前，在夫子面前站定，然後起袍角，便行大禮。
“學生陳恪，拜見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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