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一生浸傳統儒學的周夫子,即便不明確反對,至也會對他的某些“激進”之舉有所保留,甚至批評其過於功利,有違聖人教化。
畢竟,在很多正統儒生看來,他陳恪所為,近乎與民爭利,重輕道。
他略一斟酌,謹慎答道:“回恩師,學生……當時亦是因地制宜,迫於形勢。東南倭患初平,民生凋敝,若只知空談仁義,而無實惠及民,終是空中樓閣。開海通商,可增國庫;興辦工坊,可安流民;格究理,可強兵利。至於工匠權益……學生以為,民富方能國強,若底層工匠生計無著,日夜辛勞不得溫飽,則工坊技藝難以進,人心亦難以安定。這些……或許是與舊制有所不同,但學生以為,其本心仍在經世濟民。”
他說完,心中有些忐忑,等待夫子的評判。
誰知周夫子聞言,非但沒有出言駁斥,反而停下腳步,轉看向他,眼中竟閃過一讚許的芒,隨即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慨。
他須嘆道:“離經叛道......呵呵,子恆啊,你可知,縱觀史冊,但凡大事、革積弊者,其所行所為,在當時看來,有幾件不是‘離經叛道’?”
他抬手指著眼前無邊的竹海,聲音沉靜卻有力:“商鞅變法,徙木立信,廢井田,開阡陌,在當時老秦人看來,是不是離經叛道?王安石推行新法,青苗市易,在司馬君實等賢臣看來,是不是離經叛道?”
“所為者何?不過‘變法圖強’四字而已。然敗之間,豈止是策略高下?時也,勢也,運也!商鞅功,秦遂強,然其人死族滅,荊公變法,半途夭折,後罵名滾滾。若商君當年事敗,其下場,只怕比之王荊公,猶有甚之。所謂王敗寇,史筆如鐵,自古皆然。”
陳恪默然。
他明白夫子的意思。
改革者的道路從來荊棘佈,不僅要面對舊勢力的反撲,更要承擔失敗後敗名裂的風險。
功過是非,往往不由當下定論,而需由歷史評判。
周夫子繼續緩步前行,語氣變得有些凝重:“你的那些方略,理念或是不錯。但依老夫看來,即便如今高肅卿秉政,他亦有振作之心,與你好,蕭規曹隨,將你在上海之法推而廣之,只怕……最終也難免力不從心,事倍功半。”
陳恪心中一,抬頭看向夫子的背影:“恩師的意思是?”
周夫子停下腳步,轉過,目灼灼地看著陳恪:“上海為何能?難道僅僅是因為你陳子恆的方略比別人高明數倍?非也。”
他搖了搖頭,“上海能,首在你陳子恆其人!是你以靖海侯之尊,簡在帝心之寵,又兼有在東南練兵開海的不世之功,集莫大權威於一,方能以超凡手腕,將各方利益強行擰合,以一人之意志,推萬鈞之。是你願做事、敢做事,最後才是你會做事!”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看世的無奈:“而高拱雖為元輔, 位高權重,然他終究是文領袖,需平衡朝野各方勢力,遵循朝廷法度流程。他面對的,是一個和同塵的世道。上面求政績,一聲令下,看似雷厲風行,然力逐級下傳,到了州府縣,或許已變無法完之苛政。而下級吏,為求自保,要麼虛與委蛇,弄虛作假,要麼便只能拖沓推諉,終使良法意,淪為擾民惡政。此絕非一人之過,實乃系積弊,非人力可挽狂瀾。”
聽到這裡,陳恪心中已然明瞭。
周夫子與他談論的,早已超越政見的對錯,而是在剖析一個更為本的問題——制度的惰與執行的困境。
他猜到夫子真正想點撥他的是什麼了。
果然,周夫子凝視著陳恪,緩緩說道:“子恆,今日老夫與你談的,並非權謀,亦非政略之得失。老夫所想,是一個‘道’字,是‘本末’之辨,是‘用’之源。”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北方京城的方向:“你可知,為何歷代改革,往往人亡政息?為何良法意,推行天下便易苛政?其源,在於人心,在於思想,在於這天下讀書人、為者,心中所信奉、所遵循的‘理’是什麼!”
“你陳子恆在上海能功,是因你將那片土地暫時變了你的‘試驗場’,你以強勢手腕,將你的‘理’——那套經世致用、重視實利、講求效率的‘理’,強行灌注其中,並讓參與其中的人在短期看到了好,故而能行得通。但出了上海,這天下之大,億萬生民,千百吏,他們心中所尊奉的,仍是另一套‘理’——是空談心的理學,是重農抑商的舊規,是明哲保的場哲學!”
“你的新政,如同無之木,無源之水。縱有高拱在朝中全力支撐,若無天下士人之心服,無萬千吏之理解與認同,終究是空中樓閣,一陣風雨襲來,便有傾覆之危。高拱能抵擋一時,可能換掉這天下所有因循守舊的吏之心嗎?”
陳恪聽到這裡,只覺如同醍醐灌頂,心中震撼莫名。
他一直以來,更多思考的是策略、是權謀、是技層面的問題,卻從未如此深地從思想基、從文化認同的角度去審視自己事業的瓶頸。
是啊,他可以憑藉權勢和利益在上海打造一個樣板,但要想將這套模式推廣天下,改變這延續了千年的社會執行邏輯,需要的是一場更深層次的變革——思想的變革。
周夫子看著他恍然的神,知他已領悟其中關鍵,語氣轉為溫和而充滿期:“故而,老夫以為,你若想真正實現抱負,使新政不至於人亡政息,除了在朝堂之上爭權變法,更需在朝野之下,播撒種子。而這種子,便是‘心學’之神,便是那四個字——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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