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的盛夏，金華鄉的熱鬧並未因暑氣有半分消減，反而如同這日漸升騰的炎，愈發熾烈。
村東那片原本用於晾曬穀的寬闊場地，早已被鄉民們自發清理出來，平整實。
有富商捐資，搭起了一座寬敞的蘆蓆棚，雖簡陋，卻也能遮避雨，可容數百人。
每逢“五”日，天尚未明，棚棚外便已黑滿了來自天南地北計程車子。
後來者只能攀上週圍的樹杈、矮牆，甚至遠人家的屋頂，只為一睹靖海侯風采，聆聽其言。
然而，若真以為這盛況全然源於陳恪講學容如何石破天驚、學究天人，那便是大錯特錯了。
誠然，陳恪並非徒有虛名。他結合自經歷，闡述“知行合一”、“經世致用”，往往能跳出經書註疏的窠臼，以平實語言、鮮活事例，將聖賢道理與治國安邦、民生經濟巧妙勾連，令不有心人耳目一新，覺益匪淺。
但平心而論，其學問底，比之浸典籍數十載的大儒如王畿、錢德洪，未必就更勝一籌。
其思辨深度，亦未必能超越在野清流中的頂尖人。
這萬人空巷的場面，究其本，七分在“陳恪”其名，三分方在“講學”其實。
在絕大多數士子眼中，陳恪本就是一個活著的傳奇，一個行走的“功學”範本。
他們來此，與其說是為“求學”，不如說是為“朝聖”，是為沾染這位“文能狀元及第，武能開疆靖海，政能富國強兵”的絕世人上的“氣運”。
他們想聽的，與其說是微言大義，不如說是他如何把握時機、如何化解危機、如何與皇帝、閣老、勳貴乃至外夷打道的“訣竅”與“心法”。
哪怕陳恪只是在臺上閒話家常，分些上海見聞、海外奇談，在臺下聽眾耳中，也自被過濾、解讀為蘊含深意的“秘籍”。
這便是所謂的“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許多士子前來，是帶著先為主的崇拜濾鏡。
即便陳恪某些觀點略顯疏或與經典略有出，他們也會自行腦補，為之尋找合理依據，認為這是侯爺的“微言大義”，是自己學識淺薄未能領悟。
若真有持不同見解者當場質疑，往往不需陳恪親自反駁，自有大批擁躉引經據典、爭得面紅耳赤，將侯爺的“隨意閒談”闡釋得天花墜，駁得質疑者無完。
這種近乎盲目的追捧，讓其中的陳恪，在著虛名帶來的巨大影響力的同時，亦常一種荒誕與無力。
回顧自己穿越以來的歷程，從放牛娃到結識常樂，得周夫子啟蒙，科舉仕，得嘉靖青睞，經營上海，練兵平倭，開海拓疆……每一步都看似有跡可循，卻又都充滿了巨大的不確定。
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的功，是先知先覺、個人鬥與時代浪劇烈撞的結果，充滿了極大的偶然。
將這些經驗奉為圭臬，試圖簡單複製，無異於刻舟求劍。
然而，大勢如此，他已不由己。
講學了他必須履行的“義務”，金華鄉也儼然了江南又一個文化焦點，甚至有與餘姚、紹興等心學重鎮分庭抗禮之勢。
帶來的直接好，是地方經濟因人流而空前繁榮，鄉民獲益匪淺，對他恩戴德；間接的，則是“陳恪”二字在士林中的聲，即便在他遠離權力中心之時，依然在持續發酵、膨脹。
就在陳恪於金華鄉的喧囂與靜思中，被地扮演著“神偶像”角時，數千裡外的上海浦，正經歷著一場悄無聲息卻更為深刻的蛻變。
新任上海知府，乃是高拱的得意門生、鐵桿心腹，名喚趙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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