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的春天,金華鄉的寧靜一如往昔。
村口的狀元碑靜默矗立,竹林旁的蒙館書聲琅琅,靖海侯府的日子在外人看來,是卸甲歸田後的富足與恬淡。
陳恪依舊會去周夫子那裡坐坐,陪孩子們識字,與鄉鄰閒談,彷彿真的融了這片山水,了一個不問世事的富貴閒人。
陳恪不再向任何人提及他的憂慮,無論是朝中故舊,還是恩師周夫子。
他知道,有些認知的鴻,非言語所能越。
他看到的危機,是席捲全球的大航海與民時代,是即將到來的技與制度層面的降維打擊,而朝堂諸公眼中的天下,仍是那片以中原為核心的陸地疆域。
閉門造車,終無所得。
困守金華,縱有千般思緒,萬般籌劃,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空中樓閣。
真正的路,需要腳步去丈量;未來的風浪,需要眼睛去親見。
這一日,天未破曉,薄霧籠罩著金華鄉。
陳恪的書房,燈燭早已熄滅,只有熹微的晨過窗紙,勾勒出他坐在案前的廓。
“阿大。”他低聲喚道。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悍的影閃了進來,正是忠心耿耿的家將首領阿大。
他依舊保持著軍人的拔,只是鬢角都白了大半。
“侯爺。”阿大抱拳,聲音低沉。
“準備一下,”陳恪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輕裝,兩匹快馬,足夠的銀錢和散碎品,不要引人注目的行裝。你我二人,今日便走。”
阿大眼中閃過一瞭然的,沒有毫疑問,只是乾脆地應道:“是。目的地?”
他沒有直接回答阿大的問題,反而問道:“上海那邊,我們的人,最近可有異?李春芳、徐渭他們,可有書信?”
阿大低聲道:“自王守拙案後,李大人、徐先生雖遭貶謫調任,但舊部人心未散,尤其商會和水師中的老兄弟,始終念著侯爺。上海知府雖是高閣老的人,但底下做事的多是舊人,規矩也多是侯爺當年立下的,運轉尚算平穩。近半年來,南洋來的紅夷船確實多了些,船也越發高大,炮位集。商會的兄弟按侯爺早前吩咐,一直留意著,訊息都加送來了,侯爺上次看過。另外,泉州、廣州的商會分號,也報來類似風聲,說佛郎機人與紅夷在滿剌加一帶衝突加劇,海面上不太平。”
陳恪點了點頭。“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虜和政上,水師巡防,恐怕也多集中在傳統倭寇出沒的浙閩近海。真正的前沿,在更南邊,在那些朝廷視為番夷爭奪的島嶼航路上。”
他站起,走到窗前,推開一隙。
晨風帶著溼潤的草木氣息湧,遠傳來第一聲鳴。
他的側臉在微中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褪去了最後一猶豫的決然。
“我們去看看。”陳恪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去看看那些紅夷的船到底有多堅固,炮有多利;去看看我們的水師哨所是否真的形同虛設;去看看那些被朝廷忽略的島嶼港灣,是否已了他人覬覦的巢;也去看看……離開了上海模式,離開了朝廷的支援,僅憑商會的網路和舊部的人心,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又能看到什麼。”
他轉過,看向阿大:“此去非同遊歷,可能有風浪之險,亦可能及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行蹤必須保。對外,就說我染風寒,需要靜養,閉門謝客。府中一切,照常由夫人主持。我們……先往南,沿海路走,路線,視況而定。”
“明白。”阿大再次抱拳,眼中只有純粹的服從與信任,“我這就去準備。辰時初刻,後門小徑。”
陳恪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