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風向開始變了。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沿海港口城市,如上海、寧波。
起初,只是有幾艘懸掛著暹羅、占城、甚至是琉球旗幟的中型海船靠港,卸下的貨中包含了數量可觀、顆粒飽滿的稻米。
這些米並非過市舶司的方大宗貿易渠道進,而是以“番商隨船攜帶自用資多餘部分發賣”或“東南海商自發赴南洋採購回銷”的名義,零散地進市場。
價格卻低得驚人——按品質不同,每石折銀僅在一兩至一兩三錢之間,遠低於此時市面上二兩以上的高價。
這些米最初數量不多,並未引起太大注意,只是被一些訊息靈通的米行快速吃進。
但很快,第二波、第三波運米船接踵而至。
不僅僅是暹羅、占城,爪哇的萬丹、蘇門答臘的巨港、乃至婆羅洲的商船,都開始出現在東南各港口。
運來的稻米越來越多,品質雖略有參差,但價格始終保持在低位。
更關鍵的是,供應似乎源源不斷。
松江府,“泰糧行”斜對面,原本一家經營南北雜貨的鋪面,不知何時悄然換上了“裕源”的招牌,開始大張旗鼓地售米,價格明碼標價:上等暹羅米,一兩二錢一石;中等占城米,一兩一石;尋常南洋糙米,九錢一石。這個價格,幾乎只有市價的一半甚至更低。
“裕源”的掌櫃是個生面孔,說話帶著閩地口音,態度卻極和氣,不限購,不搭售,銀錢足即可易。
開張當日,便引發了搶購。長長的隊伍從“裕源”門口排出,與對面“泰糧行”門可羅雀的景象形了刺眼的對比。
類似的“裕源”、“廣濟昌”、“惠民號”等糧店,彷彿一夜之間,在蘇州、常州、鎮江、乃至杭州、嘉興等主要州府的市面上冒了出來。
它們背景神秘,但資本雄厚,米源穩定,售價低廉。
更重要的是,它們似乎完全不本地士紳糧商聯盟的影響,我行我素地大量放糧。
恐慌並沒有消失,而是轉移了。
不再是百姓恐慌購糧,而是囤積居奇計程車紳糧商們開始恐慌。
他們發現,自己倉庫裡那些捂著待價而沽的糧食,突然不“稀罕”了。
百姓有了更便宜的選擇。
而他們之前為了抬高糧價投的真金白銀,此刻都變了沉甸甸的負擔。
糧食是有倉儲損耗的,資金是有時間本的。
“這……這些米從哪裡來的?!”顧秉謙得到訊息,匆匆趕到華府,臉發白,“查!快去查這些‘裕源’、‘廣濟昌’的底細!還有那些運米的船,是誰的?”
調查結果陸續彙總,卻更讓人心驚。
“裕源”等商號,起源地多在福建、廣東,東家背景複雜,但與近年來活躍在南洋航線上的幾家大海商,如泉州林家、廣州陳家等,有著千萬縷的聯絡。
而這些海商,無一例外,都與靖海侯陳恪主導的東南市舶總署關係切,是“督商辦”和南洋貿易的積極參與者與益者。
至於運米的船隻,雖然懸掛各國旗幟,但細心人發現,其中不船隻的制式、規格,與上海、寧波船廠近年為海商建造的新型遠洋貨船極為相似。
更有水手約,他們在南洋裝糧時,曾見到過大明水師的巡邏艦船在附近海域游弋,彷彿是在……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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