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往哪兒投？
陳恪選擇投現有僚系的邊緣，那龐大而沉默的吏員群之中。
數日後，一道以“欽命總督東南五省軍政事務衙門”名義釋出的鈞令，以尋常公文的渠道，發往浙江、南直隸、福建、廣東、江西五省巡、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並抄送各府、州、縣衙門。
鈞令行文平實，甚至帶著幾分“訴苦”的意味：
“照得本督奉命總督東南，開海強軍，百務維新，事極繁劇。各部司衙門經辦之海貿稽核、特區營造、路工監理、軍械採辦、新興工場稽查等事，條目紛繁，非僅諳舊例所能辦理。現有吏員，或於錢糧刑名尚稱手，然於新式簿記、工程估算、貨章程、械理法，多未通曉，以致辦事迂迴，效率低下，貽誤匪淺。
“為切實推進各項新政，提高公務辦理之效，茲決定：於杭州澄心園設‘總督府實務講習所’一期。面向東南五省各衙門現有吏員含書手、算手、攢典、經承等，公開招募學員。所學容，包括新式數算、簡明工理、實務條陳等，皆切於目前急辦公務之用。
“講習為期兩月。期間供給宿食，略發膏火。講習期滿，由總督府主持考核。過考核者，可依其績與原有資歷，擇優拔擢，充總督府新設之市舶總署、路工管帶所、工場監理稽查署及各新興工場、特區管理衙門為吏，品級、薪俸依總督府新定章程辦理，概從優厚。其原衙門職缺，由該員所在地另行募補。
“有意者，可由所在衙門結推薦，亦可自行持份文書、原衙門勘合，於限期至杭州澄心園報名呈驗。詳細章程及考核事宜，另行公佈。
“此係為公務亟需，廣求實務幹才之舉。各該地方衙門，需一知照，俾使周知。”
鈞令後面，還附了一份“實務講習所考核初綱”，寥寥數條，看起來都是些瑣碎技，毫無微言大義。
訊息傳出，在東南場，並未激起太大波瀾。
巡、布政使這個層面的員，接到公文，掃了一眼，大多隻是“哦”了一聲，便吩咐書吏“按例辦理，轉發下去”。
在他們看來，靖海侯這不過是因為攤子鋪得太大，手下缺辦事的人手了，所以面向全省吏員搞一次招募和培訓。
這算什麼大事？哪個衙門不缺能幹的胥吏？
侯爺願意自己出錢培訓，還給更好的前程，那是他的事。
只要不調他們手下核心的錢穀師爺，隨便他去。
至於那些“新式數算”、“簡明工理”，在封疆大吏眼中，更是無足輕重。
吏員嘛，本就是幹這些雜活的，學點新花樣辦事利索點，也好。
難道學了這些，就能搖聖賢之道、科舉正途了？笑話。
府、州、縣的員反應也大同小異。
有些明的主，甚至覺得這是個機會——將衙門裡那些不太得力、或者看著礙眼的關係戶吏員，趁機推薦出去，既能送個順水人，又能空出位置安自己更放心的人。
至於真有本事的核心吏員，自然要捂著不放。
而在龐大的吏員群部，則泛起了些許漣漪。
“總督府實務講習所？學新數？看圖紙？”松江府戶房一個幹了十幾年的老書辦，拿著從縣衙抄來的告示副本，眯著昏花的眼睛看了半天，嗤笑一聲，對旁邊的同僚道，“侯爺這是被那些‘奇技巧’迷了眼咯。咱們這錢糧賬目，祖宗傳下來的四柱清冊法用得好好的，搞什麼新式簿記？麻煩！”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算手卻有些心：“王叔，話不能這麼說。告示上說了，考過了能進總督府當差，薪俸從優呢！您看這‘市舶總署’、‘特區管理衙門’，聽著就比咱們這小縣衙有油水……啊不，有前途！再說，學點新東西，總沒壞。我聽說上海那邊，會用新數和新式賬本的賬房，東家都搶著要，工錢高好幾呢！”
“你小子，淨想事！”老書辦撇撇，“那什麼新數，歪歪扭扭跟鬼畫符似的，是咱們這種人能學得會的？兩個月，能學出個啥？別折騰一趟，考不上，回來連現在的飯碗都被人頂了！”
類似的議論，在各級衙門的廊下、值房中悄悄進行。有人不屑一顧，有人猶豫觀，也有人拳掌，將這視為一次難得的、離地方衙門複雜關係網、進看似更有“錢”途和新氣象的總督府系的機會。尤其是一些出低微、無甚背景，全憑自己機靈肯幹才勉強站穩腳跟的年輕吏員，心思更加活泛。
無錫縣衙，一個負責管理倉庫冊籍的年輕攢典，名趙實，夜裡對著那薄薄的“實務輯要”抄本和招賢告示，反覆看了許久。他父親就是個不得志的窮秀才，他連生試都沒考過，只能託關係在縣衙謀了個差事，飽白眼。告示上那些“新數”、“草圖”、“條陳”，他看不太懂，但“總督府”、“薪俸從優”、“拔擢”這些字眼，卻像火苗一樣燎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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