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元年，春寒料峭，尚未從國喪的肅穆中完全復甦的東南大地，又被另一更微妙的寒流悄然浸潤。
杭州澄心園收到的文書，除了日常軍政與新政推進的彙報，開始夾雜越來越多來自各府州縣的“呈請”、“諮議”與“輿反映”。
這些文書的落款，許多是陌生的名字，是在近期朝廷簡拔浪中，剛剛到任的員。
他們的到來，反響各不相同。
有些人謹慎觀，按部就班。
有些人則敏銳地嗅到了風向的變化，急於在新朝格局中有所表現。
南直隸巡許弘綱，便是其中最為活躍也最代表的一位。
許弘綱，徐階門生，嘉靖末年因捲徐階與高拱的政爭被貶，蟄伏多年。
張居正清洗高拱、執掌大權，為鞏固自勢力吸收了當年徐階一系的部分政治資源，許多像許弘綱這樣的舊人得以起復，並被安置在關鍵位置。
南直隸巡，掌管大明最富庶的膏之地，更是直面陳恪新政的核心區域，此等要職，非心腹親信不可託付。
對許弘綱而言，重返權力中樞的視野，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而對陳恪，他心中積鬱的怨恨與恐懼，混雜著一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扭曲快意。
當年陳恪協助嘉靖、隆慶兩帝，對徐階一黨的清算與制，他記憶猶新。
如今，靠山徐階雖已致仕還鄉，但他許弘綱藉著張居正的東風回來了，而陳恪的靠山隆慶皇帝，已經躺在冰冷的陵墓裡。
風水流轉，該是討還舊債，並向新主證明價值的時候了。
許弘綱的表現，直指陳恪新政的命門。
他並非魯莽地直接攻擊陳恪本人，那樣痕跡太重，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選擇了更毒的方式，攻擊東南新政的基石。
他多次上疏朝廷，或在南直隸部的公文中，反覆闡述一個觀點：“督商辦”之制，名為“以民間之財，國家之工”，實則弊大於利。
其核心論調是：商賈重利輕義，倚仗府憑照壟斷行業，哄抬價、盤剝工匠、稅款，其利盡歸私囊，而國用未見其，反滋生無數猾，擾市井，敗壞風俗。長此以往，恐使國之利權旁落，民之生計困頓。
進而，他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建議：請朝廷下旨，全面審視乃至逐步廢止“督商辦”模式。對於已建之工場，應“釐清賬目，評估工本”，由朝廷出資贖回或直接充公，使其真正為營實業，利歸朝廷，惠及百姓。而對於商賈已投之資金，可酌發還，但絕不容許其繼續把持關乎國計民生之產業。
此議一齣，不啻於在東南商界和與新政深度繫結的利益集團中，投下了一顆原子彈。
許弘綱的言辭，披著為國理財的外，引經據典，邏輯看似嚴。
他巧妙地利用了部分士大夫對與民爭利的傳統反，以及底層百姓對新興工場主可能存在的隔閡與不滿緒。
更重要的是，他準地中了陳恪新政最脆弱的肋——公信力。
“督商辦”之所以能吸引海量民間資本瘋狂湧，除了人的利潤前景，最本的基石，是陳恪以靖海侯、五省總督的無上權威所做的背書，是朝廷明發旨意許可的“金字招牌”。
商賈們相信，只要跟著靖海侯，遵守他定的規矩，他們的鉅額投資和二十年收益預期，就是有保障的。
許弘綱的提議，等於是在公然質疑這塊“金字招牌”的含金量，甚至暗示朝廷未來可能翻臉不認賬，強行收回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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