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拿著一摞各地送來的急報告，眉頭鎖：“督帥，許弘綱此計，毒辣無比。他無需朝廷立刻下旨，只需不斷鼓吹此論，便足以凍結東南資本，離間商賈之心。現在各地詢問、打探、乃至要求總督府明確表態的文書，已堆積如山。許多我們之前聯絡的勳貴人家，也開始旁敲側擊，詢問朝廷真實意向。”
胡宗憲捻著鬍鬚，沉聲道：“此乃誅心之論。他攻擊的並非政策得失，而是新政賴以存在的信任基。商賈重利，亦重穩。許弘綱讓他們覺得不穩，覺得朝廷可能背信，他們自然手。新政推進阻，民生若有怨言，他便可順勢將責任推給‘督商辦’之弊，進一步坐實其論。”
李春芳也罕見地出憂：“更麻煩的是，此例一開，後續朝廷任何新政，若需民間協力，只怕都難以取信於人。許弘綱為了一己私怨與政治投機，不惜搖國信，實乃禍國之舉！只是……他如今居巡高位，所言看似為公，我們若激烈反駁，反倒顯得像是維護既得利益，阻撓朝廷整肅。”
陳恪坐在書案後，面沉如水。他面前攤開的，正是許弘綱那封奏疏的抄本。
憤怒嗎？自然是有的。
許弘綱這一手，幾乎打了他全盤節奏，毀掉了他多年積累的信譽。
但他強迫自己將那鬱氣下去。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人失去判斷力。
“他是看準瞭如今朝局，張江陵需要借重他們這些‘舊人’來穩固權力，打異己。”
“他跳得越高，鬧得越歡，在張居正看來，便越是‘忠心可用’。而他的提議，即便荒唐，也能替張居正試探我的底線，攪東南局勢，何樂而不為？”
他目掃過幾位心腹：“，不全是壞事。他許弘綱越是想把事搞，越是能讓一些人看清，東南這些年是誰在真正做事，是誰一來就只知高談闊論、搖本。
新政推進遇阻，工場擴建停滯，流民安置放緩……這些後果，很快就會反映到市面、反映到百姓生計上。
到時候，是穩步推進的新政有問題，還是弄得人心惶惶的許臺有問題，百姓心中自有桿秤。”
“督帥的意思是……以靜制，讓局面再一些？”徐渭若有所悟。
“不錯。”陳恪點頭，“他許弘綱可以上疏，可以議論，但只要朝廷一日不明發旨意廢止‘督商辦’，我們便一日按既定章程辦。
各地總督府下屬衙門、路工管帶所、工場監理稽查署，一切照舊。
將許弘綱言論引發的混、造的損失，詳細記錄，據實奏報。
同時，暗中支援那些與我們利益攸關的商賈、士紳，將他們的擔憂和損失，也以萬民書等形式，遞上去。我們要讓朝廷，讓天下人看到，妄改政策的代價。”
這是一場心理戰，也是一場輿論戰。
陳恪在賭，賭張居正雖然想制他，但絕不希東南徹底糜爛，賭朝廷中樞尚有理智之輩，能看出許弘綱提議的荒唐與危害，賭時間站在自己這邊——當混的後果顯現時，力自然會轉移到始作俑者及其背後之人上。
然而，陳恪沒有料到，或者說，他期待發生的、能徹底扭轉局面的“變數”，並非來自東南的局，而是來自北方，來自張居正本人一個更為酷烈的決策。
這個決策，將真正把高拱留下來的政治產，以及朝野中無數潛在的同與不安，到陳恪這一邊。
張居正扳倒高拱，將其驅逐出京，已是雷霆手段。
但對這位追求絕對權力和令行止的首輔而言，這還不夠。
高拱雖去，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其政治影響力並未完全消散，更重要的是，高拱的存在本，就是對他張居正權威的一種潛在挑戰和提醒——今日之高拱，未必不是明日之他人。
斬草，務必除。
徐階當年對付政敵的狠辣絕決，張居正不僅學會，更要青出於藍。
他開始授意親信，蒐集、羅織高拱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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