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被召集的東南諸將也不是泥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
自萬曆元年十月初那道措辭簡短卻分量極重的令從杭州澄心園發出，在之後數日乃至十數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越南直隸的平原、浙江的丘陵、福建的沿海驛路、江西的贛江水道、乃至廣東的瘴癘之地，最終送達一位位統兵大將手中時，幾乎每一個接到命令的將領，在驗看過那獨特的火漆印信和靖海侯親筆簽押後，心中都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瀾。
他們對陳恪的忠誠毋庸置疑。
能接到這份令的，無不是在嘉靖至隆慶年間，追隨靖海侯歷經開海、平倭、南洋遠征、乃至東南新軍編練的核心或重要將領。
他們或出勳貴，或起於行伍，或由文轉武，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前程、威、乃至家命，都與靖海侯陳恪這個名字，與東南新政這艘大船，深深繫結。
侯爺的知遇之恩、提攜之德，侯爺超越時代的眼、算無策的謀略，侯爺在國家危難時總能而出、挽狂瀾於既倒的擔當與功績，早已在他們心中鑄就了近乎神話的形象。
在許多武人心中，靖海侯便是這個時代的于謙於保，是國之柱石，是值得以命相托的統帥。
然而，忠誠亦有邊界，有前提。
這並非現代社會，個人對領袖的效忠，無法完全超於“忠君國”的宏大敘事與倫理綱常。
將領們對陳恪的忠誠，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個預設的前提之上——那便是靖海侯始終是大明的忠臣，是皇帝倚重的肱，他的一切作為，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大明江山永固，社稷安康。
他們追隨的，是那個“忠於朝廷的靖海侯”。
可如今，時局微妙，暗流洶湧。
京師的訊息並非完全閉塞。
隆慶皇帝突然駕崩，高拱被迅速鬥倒下獄，新皇年，太后與張居正聯盟掌控朝局，對東南的指責與非議日漸公開……這些，各地的將領們或多或都有聽聞。
而侯爺連續三次上疏為高拱求，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更是早已在私下傳開。
如今，這道急召集所有高階將領赴杭州議事的令，在這樣的背景下發出，其意味，不免讓人深思，甚至到不安。
召集的理由是“倭寇復起，調整防務”。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東南海疆，任何時候提高警惕都不為過。
但需要將肩負防務重任的所有一線主將全部集中到杭州嗎？以往即便有大規模軍事行或防務調整，也多是過公文往來、或分批召見主要負責人商議。
像這般幾乎“一網打盡”式的全員急召集，自東南新軍軍以來，前所未有。
反常即為妖。稍微有些政治嗅覺的將領，都從中嗅到了一不同尋常的氣息。
侯爺想做什麼？
僅僅是調整防務，應對可能的海上威脅？還是……另有深意？
那個他們不敢深想，卻又無法完全從腦海中驅散的念頭，悄然滋生。
難道……真要走到那一步？
這個念頭讓絕大多數將領到一陣心悸，繼而是一種本能的抗拒。
他們是軍人，廝殺疆場、馬革裹是本職，但扯旗造反、揹負臣賊子的千古罵名，那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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