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最後一塊地在縣城正北,靠著一個小土坡。趙文遠說這塊地是孫家最大的一塊,說也有八百畝,孫家報的只有二百五十畝。
天剛亮,葉明就帶著人出發了。馬車出了北門,道兩旁的麥子已經穗了,風一吹,一片一片地晃,像綠的波浪。趙文遠著車窗往外看,裡唸叨著那塊地的邊界。
李守信靠著車壁,難得沒打呼嚕,盯著窗外的田地,角帶著笑。周大壯坐在車尾,手裡攥著那包栗子,還沒吃,但臉上的神比昨天踏實了一些。
到了地方,地頭上已經站著不人。趙大叔帶著三十多個莊稼人,黑一片。
馬百戶帶著五十個騎兵散在四周,鎧甲在晨裡閃著。但孫家的人一個都沒來。沒有孫德茂,沒有劉黑子,沒有錢賬房,一個家丁都沒有。
李守信皺了皺眉:“孫德茂今天又不來?這老狐狸憋什麼壞呢?”
張德明推了推眼鏡,從車上下來,看了看四周,低聲音:“不來最好。量完了再說。他要是再鬧,咱們手裡有周大壯的案子,不怕他。”
葉明點點頭,拿起尺子。趙文遠定了邊界。今天這塊地果然大,從小土坡腳下一直延到遠的大路邊,平平展展的,一眼不到頭。麥子長得,深得發黑,一看就是伺候得心。地頭上還蓋著幾間青磚大瓦房,是孫家用來囤糧食的庫房。
李守信扛著標杆往地那頭跑,跑得飛快。趙大叔帶著那些莊稼人也跟著跑,扛著標杆,拿著繩子,跑前跑後的,比前幾天還賣力。葉明和趙文遠拉起尺子,林文遠蹲在地上記數,一筆一畫,工工整整。趙栓柱跟在後面,幫著扛標杆、拉尺子,跑得滿頭大汗。周大壯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地,眼睛紅紅的,但沒說話。
量到午時,這塊地量了一大半。張德明把數字加起來,已經六百多畝了,還沒量完。葉明招呼大家歇一會兒,在田埂上吃了乾糧。王管家給烙的餅,夾著醬牛,雖然涼了,但吃起來還是香。趙大叔他們也帶了乾糧,是雜麵餅子,黑乎乎的,邦邦的,但他們吃得香。葉明把剩下的幾張餅分給他們,趙大叔推辭了半天才收下,咬了一口,眼眶紅了。
吃完飯,繼續量。量到太偏西,這塊地總算量完了。張德明把數字加起來,報出來:“八百六十三畝。”
葉明在本子上記下來。孫家報的二百五十畝,差了六百一十三畝。加上前四塊地,孫家在大興總共三千三百多畝。報的不到七百畝,瞞了兩千六百畝以上。
趙大叔蹲在田埂上,聽到這個數字,咧笑了。
“大人,孫家的地量完了?”
葉明點點頭:“量完了。”
趙大叔站起來,拍拍屁上的土,走到葉明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俺替俺們村的人謝謝您。”
葉明扶住他:“趙大叔,別這樣。這是朝廷的規矩,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趙大叔搖搖頭,眼眶紅了:“大人,俺們不懂什麼朝廷的規矩。俺們就知道,是您帶著人來量的地,是您不怕孫家的人,是您讓俺們了冤枉稅。俺們記著您的好。”
他後那些莊稼人也跟著鞠躬,黑一片。葉明站在那兒,看著這些人,心裡熱乎乎的,但上說不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太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葉明招呼幾個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城。趙大叔帶著村裡人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走,一直站到馬車走遠了才轉回去。
馬車上了道,往京城走。車裡得滿滿的,張德明和林文遠低著頭核數字,李守信靠著車壁打呼嚕,趙文遠抱著地圖,在上頭標今天的數字,趙栓柱在角落裡,累得睡著了。周大壯坐在車尾,看著外頭的田地,角帶著一笑。
葉明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往外看。遠的村莊炊煙升起來,在暮裡飄散。田裡的麥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沙沙響。他放下車簾,閉上眼。大興縣幾個大戶的地都量完了。王家三千二百多畝,李家兩千七百多畝,趙家一千九百多畝,孫家三千三百多畝。四家加起來,一萬一千多畝。報的不到三千畝,瞞了八千多畝。一年的稅糧,一千六百多石。
這些數字報上去,夠朝廷震一下了。
馬車進了城,天已經黑了。街上鋪子都關了門,只有賣夜宵的攤子還亮著燈。餛飩挑子的熱氣在風裡飄散,賣燒餅的爐子紅彤彤的。
馬車在葉府門口停下來。幾個人下了車,王管家開了門,站在門口等著。
“大人,顧世子來了。在堂屋等著呢。”
葉明往裡走,堂屋裡顧慎正坐著喝茶,看見他進來,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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